“他走了?”
“嗯。”
天子没有问“他是怎么走的”,因为他知道。他知道那个人不会死在任何人手里,因为他不是一个人,他是一道因果。因果不会死在别人手里,因果只会自己消散。当它完成了它存在的使命,它就会像晨雾一样,在日出时分无声无息地消失,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天子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浅,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在水面上荡开的一圈涟漪,几息之后就消失了,水面重新恢复平静,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谢谢你,陆卿。谢谢你让他陪朕这么久。十二年,朕知道他不是人,朕从一开始就知道。一个人不会活三百多年还不变老,一个人不会在没有任何食物和水的情况下活十二年。朕知道他是谁,朕知道他是来还债的。可朕没有问他,因为朕不想让他走。朕怕一问他,他就想起自己是谁,想起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想起自己还欠着谁的债。他走了,朕就一个人了。朕不想一个人。朕已经一个人很久了。”
他停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种细微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破碎的声音。
“陆卿,朕问你一件事。”
“陛下请说。”
“你后悔吗?”
陆沉舟沉默了片刻。窗外,月亮已经从西边的屋檐后面落下去了,东方泛起了一线鱼肚白,灰蓝色的,像一条被谁不小心画在天边的、还没有干透的墨线。新的一天快要开始了。可对于坐在窗下的这个人来说,新的一天不会来了。他的时间停在了这一刻,停在这个灰蓝色的、将明未明的、像是被谁按了暂停键的清晨。
“不后悔。”
天子笑了。这一次他笑得比之前大了一些,牙齿上沾着血,牙龈在渗血,舌头也破了,满口的血腥味,可他笑得很开心,像一个孩子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糖。
“朕也不后悔。十二年,朕做了十二年的皇帝。不是好皇帝,可朕尽力了。朕批了十二年的奏章,每一份都认真看了,每一份都认真想了,每一份都认真批了。朕不知道那些批语对不对,可朕没有敷衍过。朕爱过一个人,她走了。朕等了她十一年,她没有回来。可朕不后悔爱她。朕也不后悔等她。等了十一年,等到的不是她,是死亡。可死亡也很好。死了就能见到她了。”
他的眼睛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不是那种猛地合上的、像有人关上了窗户的闭,而是一种缓慢的、像是眼皮上压了什么东西、越来越重、越来越沉、终于撑不住了的闭。他的嘴角还弯着,那个笑还挂在他蜡黄的脸上,像一个被固定在脸上的、不会褪色也不会变形的面具。
陆沉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将天子膝上那块沾满血的手帕拿起来,叠好,放在他的手边。将他身上那条薄毯拉上来,盖到他的下巴,盖住了那些血,盖住了那些咳出来的、从喉咙以下那些破洞里漏出来的、把里衣浸透了一遍又一遍的血。盖住了他瘦得只剩下骨头的身体,盖住了他坐了十二年龙椅、跪了十二年天地祖宗、在生命的最后一个夜晚还在努力坐直的脊背。
陆沉舟退后一步,躬身,行了一个臣子的礼。这一次他跪了。膝盖落在地砖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像一粒石子落入深潭。额头触到冰凉的地面,停留了很久。不是三息,不是五息,而是比任何一次行礼都更久,久到东方的灰蓝色变成了淡金色,淡金色变成了橘红色,第一缕阳光穿过御书房的窗棂,落在他玄色的道袍上。
他直起身,站起来,转身走出了御书房。阳光在他身后铺了一地,像一条金色的、流淌的、没有尽头的河。他走在河水中,玄色的道袍被染成了暖褐色,素白的面具被镀上了一层金光,那道从眉尾延伸到下颌的疤在金光中像一道被点燃的引线,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燃烧。
他走过御书房的长廊,走过一道道宫门,走过朱雀大街,走过镇妖司的后院。每一步都很稳,和走在官道上时一样稳,和每一天一样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