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了,不是恐惧的抖,而是一种信仰被挑战时的、狂热的、近乎虔诚的抖。
“我是一个捉妖师。我不是为了钱。我入清平会的那一天,在我师父面前发过誓——凡妖,皆可杀。妖害人,杀妖就是救人。杀一个妖,救十个、百个、千个人。这不是残忍,这是慈悲。你不懂吗?你是捉妖师,你应该懂的。妖就是妖,不管它看起来多像人,不管它会不会笑、会不会哭、会不会对你好——它都不是人。它体内的妖血就是原罪。只要它活着,总有一天它会害人。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他愿意的,是他的血会逼他。你救他,你就是纵容妖害人。你不是在保护他,你是在害更多的人!”
他的声音在白堤岸的河面上回荡,惊起了柳树丛中的一群水鸟,扑棱棱地飞起来,散在天空中,像一把被风吹散的种子。
陆沉舟听他说完了。
他没有打断,没有反驳,没有任何反应。他就站在那里,听着这个十七岁的少年用狂热的声音讲述着他的正义、他的誓言、他的“凡妖皆可杀”。他听得很认真,像在听一个很重要的人说很重要的话。等洛闻说完了,等他的声音在河面上消散了,等水鸟重新落回了树丛,等河水平静得能映出天上的云——陆沉舟开口了。
“你几岁?”他问。
洛闻愣了一下。“十七。”
“你杀过几只妖?”
洛闻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你见过妖吃人吗?”陆沉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你见过妖把一个人的肠子从肚子里拖出来,那个人还活着,还在叫,还在叫娘,你见过吗?”
洛闻的脸色变得更白了。
“我见过。我十二岁就见过。”陆沉舟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可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一块一块地垒起来,垒成一面墙,把洛闻的“凡妖皆可杀”堵在墙的另一边。“我见过妖杀人,也见过人杀妖。人杀妖的时候,妖也会叫,也会挣扎,也会用眼睛看着杀它的人,那种眼神——你见过吗?你没见过。你只见过悬赏榜上的名字,只见过内丹的价格,只见过‘凡妖皆可杀’这五个字。你没见过妖。”
他往前迈了一步。
洛闻往后退了一步。
“你刚才说,他的内丹能救上百个人。”陆沉舟又迈了一步。“你算过没有——救那上百个人之前,你要先杀一个人。不是妖,是人。他有人的身体,人的心,人的眼泪。他会笑,会哭,会对别人好,会相信别人说的话。他今天早上还在跟你说,他要开一个粥铺,让穷人来喝粥不用怕贵,让富人来喝粥也不怕便宜。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笑,笑得很好看,你没注意到吗?”
洛闻的手在发抖了。不是细微的抖,而是剧烈的、控制不住的、像寒风中的树叶一样的抖。那张黑色的缚妖符从他手中滑落,飘在河面上,被水流带走了,银色的符文在水面上闪了一下,然后沉了下去。
“你刚才问我,值不值。”陆沉舟走到洛闻面前,三步的距离。他的声音还是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可那面镜子里映出的东西让洛闻不敢看。“我告诉你值不值——你给他夹菜的时候,他在想,这个人对他真好。你问他以后想做什么的时候,他在想,这个人在关心他的以后。你说你一个人走了七八天、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的时候,他在想,他和你是同一种人,都是被留在这世上的、需要在别人的温暖中确认自己还活着的人。你对他说的每一句话,他都信了。你对他做的每一件事,他都记在心里了。他把你当朋友。十五岁的、从寺庙里出来的、不知道这世上有恶意的半妖,把你当朋友。你问他值不值——你觉得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