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梧直到离开了御书房也不知道的是,御书房里,还有一个人。
屏风后面,时佑宁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是来给母皇请安的,走到门口,正巧听到陈梧说“恳请陛下收回成命”那句话。他的脚步就顿住了,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
后来太监通传,他索性绕到侧门,躲进了屏风后面。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
也许是想听听这个人会说什么,也许是想看看母皇会怎么处理,也许……只是单纯地不想让人知道他在这里。
时佑宁透过屏风的缝隙,第一次看清了陈梧的脸。
那个人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说话的时候声音平稳,没有一丝颤抖。他的侧脸线条很硬,下颌的弧度像是刀削出来的,眉眼间带着一种冷淡的、疏离的气质。
辞官的时候,陈梧的语气很平静,很显然,他不怕皇帝。
时佑宁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
陈梧不觉得皇帝有什么好怕的,在他看来,皇帝也是一个可以沟通的人,一个可以说理的人。
这种认知,让时佑宁觉得意外。
他见过太多人在母皇面前战战兢兢、语无伦次的样子,还是头一回见到有人能用这种平等的、理性的态度,跟母皇说话。
就算最后被母皇的话堵住了,陈梧也没有慌,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遵旨”。
时佑宁看着那个人退出御书房,看着那扇门关上,才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时霁兰看到他,眉梢微扬:“都听到了?”
时佑宁点点头,“嗯。”
时霁兰:“你觉得他如何?”
时佑宁想了想,说:“他不愿意来东宫。”
时霁兰笑了:“嗯。”
时佑宁:“那母皇为什么还要让他来呢?”
时霁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因为朕觉得,他会愿意的。”
时佑宁没听懂这句话,但没有再问。
他知道母皇做事,从来都有自己的道理。
他告退出来,走在廊下,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
时佑宁叹了一声,抬起头,看着远处东宫的方向,心想陈梧应该已经往那边去了。
他忽然加快了脚步,想去看看,那个人到了东宫,会是什么表情。
陈梧到东宫的时候,时佑宁还没回来。
引路的太监把他领到书房,说了一句“陈大人稍候,殿下片刻便到”,就退下了。
陈梧站在书房里,环顾四周。
东宫的书房虽没有御书房这么大,但也毫不逊色。
三面墙都是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上面摆满了书,经史子集,天文地理,应有尽有。
书案上摊着一本游记,翻到一半,旁边放着一只白瓷的茶杯,杯壁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
陈梧的目光在那道裂纹上停了一瞬。
他注意到书案上还有一叠纸,最上面那张写着几行字,字迹清秀,带着一点随意的潦草。
他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那是太子的私物,不该他看。
他退到一边,站在书架旁,安静地等着。
等了约莫一刻钟,外面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人,是两人。
“殿下,您说那个状元会不会已经在等了?”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几分跳脱。
“到了就知道了。”另一个声音,清润,带着一点懒洋洋的意味。
门被推开,时佑宁走了进来,贺蔚风跟在他身后。
陈梧转过身,垂手而立,行了一礼。
“微臣陈梧,参见太子殿下。”
时佑宁眉梢微挑,视线落在面前这个人身上,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这是他们第一次面对面站着,中间只隔着几步的距离。
时佑宁发现,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还要高。
陈梧穿着那件红色的状元袍服,站在书架旁,像一棵笔直的松树。
脸上没什么表情,垂着眼,不卑不亢。
时佑宁走到书案后坐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红袍状元。
“你就是陈梧?”
他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明知故问的意味。
“微臣是。”陈梧答道。
时佑宁看着他,故意沉默了一会儿。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叫声。
贺蔚风站在一旁,眼珠子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心想殿下这是什么意思,怎么还开始打起哑谜来了。
“母皇让你来东宫,”时佑宁终于开口,“你知道是做什么的吗?”
陈梧:“太子詹事,辅佐殿下。”
时佑宁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可你刚才在御书房,不是辞了吗?”
陈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时佑宁注意到这个小动作,嘴角弯了弯。
“微臣……”陈梧顿了顿,“微臣确实向陛下请辞了,但陛下让微臣先来东宫看看,再做决定。”
“哦?”时佑宁挑眉,身体微微前倾,“那你看了之后,觉得如何?”
陈梧抬起头,对上时佑宁的目光。
对方那双眼睛在光线下显得格外透亮,还有几分审视和玩味的笑意,但是亮晶晶的,就足以让人放下警惕,愿意为了这样的神情而慷慨陈词。
陈梧移开视线,“臣不敢妄言。”
“让你说你就说!”时佑宁的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容置疑。
陈梧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东宫很好。”
时佑宁:“然后呢?”
陈梧:“臣不适合这里。”
时佑宁看着对方那副冷淡的样子,心里忽然生出一点不痛快。
这个人,从进来到现在,一直低着头,连正眼都没看过他。
他时佑宁是什么洪水猛兽吗?
“不适合?”时佑宁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陈梧面前,“哪里不适合?”
陈梧没有退,也没有抬头。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
时佑宁是坤泽,他身上有一种淡淡的葡萄柚的味道,清甜中带着一点微苦,在书房里若有若无地飘着。
陈梧是天乾,但他身上的气息很淡,淡到几乎闻不出来。
像是什么植物的味道,清爽,带着一点涩。
时佑宁皱了皱鼻子,想分辨那是什么味道,却没分辨出来。
“殿下,”陈梧终于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微臣出身寒微,不懂宫廷礼仪,也不擅与权贵周旋。留在东宫,只会给殿下添麻烦。”
时佑宁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眼睛,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在这东宫的上书房里兀然。
“你倒是诚实。”
他被陈梧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弄得越发烦躁,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陈梧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陈梧低眉顺眼,像一只乖犬,没有抬头。
时佑宁在他面前站定,低头看着那颗低垂的头,黑色的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发质不算好,有些干枯,跟在宫里见惯的那些油光水滑的头发不一样。
“抬起头来。”时佑宁说。
陈梧顿了顿,然后慢慢抬起头。
四目相对。
时佑宁第一次近距离看清陈梧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