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雪却下得轻了。
京城最热闹的云来阁,三楼雅间“临江仙”里,炭火正旺。
沈知予一进门就把外袍往椅子上一扔,整个人瘫进软榻里,长腿一伸:
“可算结束了。徐兄啊,你今天在朝上那一下,真他娘的漂亮。”
桌上摆了三副碗筷。
徐潇然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斟茶,闻言抬眸,神色淡淡的:“不过是分内之事,世子不必如此。”
“分内之事?”
沈知予嗤笑一声,翻身坐起,凑过去拍他肩膀,“你管那叫‘分内’?工部那帮老狐狸的脸都被你抽肿了,你还说分内?”
他转头看向一直安静坐在一旁的文景瑜:“景瑜,你说是不是?”
文景瑜正慢条斯理地剥着一只橘子,指尖干净,动作从容。
他抬眼,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徐大人以律法为刃,直指积弊,确非常人可为。”
他顿了顿,补充道,“朝堂之上,肯说实话的人不多。”
徐潇然指尖微顿,随即垂下眼,将杯中茶一饮而尽。
他知道,今日若无沈知予在武将队列里那句“先斩后奏”的助威,若无文景瑜那句“合乎律法”的定性,他这一案,绝不会立得如此顺利。
“你们……”
他开口,嗓音有些低,“今日之事,多谢。”
沈知予摆摆手,一脸“少来这套”的表情:“谢什么?再说了,我纯粹是看工部那帮人不顺眼。”
他一边说,一边拎起桌上的酒壶,给三人各倒了一杯。
酒是云来阁的招牌——北疆烧春,入口烈,后劲足。
“来,庆功酒。”
沈知予举杯,笑得张扬,“敬咱们徐大人,旗开得胜!”
文景瑜也端起杯子,目光清润:“敬徐大人。”
徐潇然看着面前的酒杯,沉默片刻,终是伸手接过。
三只杯子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酒入喉,烈如火,一路烧到胃里。
酒过三杯,气氛渐渐松了下来。
沈知予支着下巴,看着徐潇然,忽然笑道:“不过说真的,徐兄你接下来打算怎么查?”
徐潇然放下酒杯,神色认真了几分:“先从粮草转运入手。那边的账目最乱,也最容易查出漏洞。”
“粮草转运……”
文景瑜轻声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确实是个好切口。那一块牵涉地方与京官,一旦撕开,工部很难全身而退。”
“我正有此意。”
徐潇然看向他,语气诚恳,“文兄若有旧档或线索,还望不吝赐教。”
“自然。”
文景瑜颔首,“我家中存有几份江南旧档,明日便让人送到你府上。”
“多谢。”
沈知予看着这两人一本正经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我说你们俩,能不能别这么严肃?这可是庆功宴!”
他一边说,一边又给两人满上。
“徐兄,我跟你说,你这案子查下去,得罪的人少不了。”
沈知予笑意微敛,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但我武凌侯府,不怕他们。你只管放手去查,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徐潇然抬眼看他。
灯火映在那双总是带笑的眼睛里,此刻却格外清明。
他心中一暖,低声道:“多谢世子。”
文景瑜也轻声开口:“徐大人,我也信你。”
室内酒香温热,酒至半酣,沈知予已经有些上头,趴在桌上嘟囔着“再来一壶”,文景瑜则依旧端坐,只是眼底染了几分薄红。
徐潇然起身,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吹散了满室酒气。
他望着窗外长街,雪光映着灯火,整座京城安静得不像话。
“我该走了。”他轻声说。
文景瑜抬眼:“天色已晚,不如宿在云来阁?”
“不了。”徐潇然摇头,披上外袍,“还有些卷宗要看。”
沈知予迷迷糊糊地摆摆手:“行……那你小心点,工部那帮孙子,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徐潇然笑了笑,没答话,只拱手一礼,转身离去。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苍茫。
徐潇然走在长街上,雪花落在他的肩头,很快便融化成水,浸湿了衣袍。他却没有丝毫在意,只觉得头脑异常清醒。
他明白,这仅仅只是开始。
江南河道一案,牵扯甚广,工部、户部、甚至朝中的一些勋贵,都可能与此有关。他要想查清真相,不仅要靠智慧,更要靠勇气和力量。
他抬头望向相府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却隔着一段遥不可及的距离。
他想要站在她身边,而不是永远被她和她身边的人,护在羽翼之下。
“站稳脚跟,我等你追上我。”
那张素笺上的字,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一丝刺痛。
“我会追上你,也会站稳脚跟。”
雪夜中,他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茫茫雪幕之中。
回到住处,徐潇然换下湿透的衣袍,坐在案前,开始整理卷宗。
他要将江南河道一案的线索,一条条梳理清楚,找出突破口。
就在他埋头苦思之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公子,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