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八点四十多,孟纪羽结束今日的工作,合上电脑准备下班回家,见吕静言还在聚精会神地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忍不住在她面前挥挥手,“还不走么。”
吕静言被这一扰,停下工作,看一眼时间,道:“啊,都这么晚了。”
孟纪羽收回手,劝道:“这么多页,今天弄不完的,先回吧。”
吕静言伸了个懒腰,注意到眼前移走的那只秀美的手,道:“你手很好看,适合做浅颜色的方圆甲。”
孟纪羽看看自己的指甲,对她的赞美报以微笑。
吕静言示好道:“什么时候有机会我给你做一副。”
孟纪羽瞧着她毫无装饰的朴素手指,“欸?”了一声,欲言又止。
吕静言道:“怎么。”
“没什么......只是,不都是应该别人给您做么,您是爱好这个?”
吕静言笑笑,“爱好么,也算吧。留学时在一个泰国姐姐店里打工学的,觉得还挺好玩。”
孟纪羽惊讶:“您?打工?”
吕静言知她是普通家庭出身,此刻存着和她进一步拉近距离的心思,道:“是啊,打工。我在国外打过很多工,因为没有工作签证,怕被遣返,隔一段时间就要换个地方干,经验丰富。”
孟纪羽疑惑:“为什么。”
“为什么打工吗?为了赚钱啊。”
“您怎么会需要赚钱。”
“啊,”吕静言轻飘飘道:“和家里闹了点矛盾,被断了经济来源,不得不自食其力。”
最艰难的那段时间,她带去的钱都花了个干净,而打工还不知从何着手,吃不起喝不起,过得那叫一个惨。
不过如今回想起这些往事,倒不觉得当时有多凄惨,反而有点引以为傲,扬唇笑了笑,又对孟纪羽谈起一段记忆深刻的经历。
~*~
都快要九点钟,手上该做的事情都已做完,然而左等右等,吕静言还是不来,吕希声忍无可忍给她发消息:你还走不走?
没人回复。
他盯着手机瞧了片刻,又发:那我自己走了。
还是无人回复。
他收起手机,穿上外衣,乘电梯去往地库,可按楼层键的时候,却不由自主地按到“85”上面。
......算了,按都按了,就去看看她到底在干什么。
八十五楼走廊里灯光已灭,办公室门未阖严,映出一缕光线。吕希声朝着那光线走去,听到里面传来吕静言的声音。
她似乎在和谁说话,嗓音轻柔温和:
“......我交了学费和公寓房租,身上只剩几美元,很快连饭都吃不上了。就那么饿了两天,有天晚上,我路过一家面包店后门,他们把当天没卖完的食物倒进垃圾桶,有几只野猫野狗,还有浣熊,在那里翻来翻去,狼吞虎咽吃那些面包。我站在那儿看着它们,走不动路。很饿,真的很饿,脑子里没有别的念头,就想去赶跑它们,自己捡这些东西吃。刚要走过去,一个店员又开门扔其它东西,看见我,大概觉得我眼神直勾勾的很奇怪,犹犹豫豫地开口问‘小姐,请问有什么能帮您的吗。’我一下觉得特别丢人,都没敢回话,赶紧就跑了。”
她说到这儿,觉得很有意思似的,咯咯咯笑了几声。
对面那人,也是个女孩,却好似笑不出来,担忧道:“那后来呢。”
“后来?”吕静言道,“后来我得知有地方能领免费的救济粮,去蹭了几天,再然后我想起可以变卖一些东西,就把它们卖掉,得到一笔钱,再再然后就找到机会四处打工,有了积蓄和收入,花得再节俭一些,就逐渐好起来了。”
对面女孩叹道:“其实和家里认个错不就好了,这何必呢。”
吕静言默了默,道:“我没有错呀,不能认。”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吕静言似乎从回忆里走出,道:“呀,不早了,耽误你回家了,快走吧,我也该回了。”
“哦,好,明天见。”那女孩道。
接着里面响起脚步声,有人走向门口,吕希声猛地回神,躲闪不及,被打了个照面。
“哎呀!”孟纪羽撞见他在这儿,吃了一惊,有些无措地红了脸,“吕,吕总......?”
吕希声佯做平常地点点头,“这么晚才回去?辛苦了。”
孟纪羽张了张嘴,没等再说什么,吕静言出现在她身后,问吕希声:“你怎么来了。”
——他什么时候在这里的?她的话他听到了多少?吕静言懊恼不已,这些穷困过往对孟纪羽讲讲不要紧,可她不打算吕希声知道。他若知道,一定无比得意,觉得这是她当年和他们作对、非要离家出国所遭受的报应,一切都是她自找的,是活该。他心里该有多痛快?
吕希声面上看不出什么,无法判断他是否听到她们说话,只道:“给你发消息怎么不回。”
吕静言掏出兜里开了静音的手机看了看,“哦,没听见。走吧。”
她抓过外套穿在身上,背上包迈出办公室,与吕希声和孟纪羽一起坐电梯下楼。
挥别孟纪羽,他们如往常一样坐到同一辆车里,返程归家。
一路上沉默无比。虽然平时他们在车上也常常互不理睬,但这种程度的沉默还是显得可疑。
吕静言现在能够断定吕希声确实听到了一些。她通过车窗的倒影悄然打量他,他双唇紧抿,表情肃然,倒看不出幸灾乐祸,不过这人向来道貌岸然,谁知道他现在是不是出了一口恶气般很开心。
真烦,怎么偏偏给他撞见了。吕静言挫败地闭上眼睛。
车子驶进小区地库停好,吕希声熄了火,却不急下车,坐在那里,缓缓问道:“你从不后悔么。”
吕静言知道他大约指的什么,张开眼,盯着前面一个虚无的点,道:“是。我做了决定,就从不后悔。”
吕希声转眸看她,半晌,轻哂一下,道:“好,好样的。”
他知道的,她在外面一定吃过很多苦,但他没想过竟然会惨成那个样子。她怎么就这么倔,怎么就这么硬骨头,从小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的一个人,穷到没有饭吃,饿到想跟野猫野狗抢垃圾填肚子,都不肯服一下软,是钢铁做的吗。
吕希声咽下喉口涩意,咬牙切齿,无可奈何。
二人静坐片刻,吕静言解开安全带,欲要下车,忽而想起什么,道:“对了,我这两天忙,要加班到很晚,你——”
吕希声道:“想让我等你?”
吕静言打开车门的动作顿住,“没有叫你等。我可以开自己的车。”
“我没有说不等。”吕希声道。
“哦?”吕静言微微抬眉,侧首朝他一笑,“这么好啊。”
吕希声没理会这笑容,解开自己的安全带,从另一侧下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