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术的黑色光柱从阎无欲结印的双手之间冲天而起,撞上那只灰白巨眼。怨念丝线在接触禁术光芒的瞬间大片大片地碎裂、汽化、消散。巨眼的竖瞳骤然收缩,发出一声混沌而扭曲的嘶鸣——这是它第一次发出疼痛的声音。禁术撕开了它的外壳,灰白色的眼膜正在崩解,露出里面那些密密麻麻的怨魂面孔。它在剧痛中做出了最后一搏——将所有残余的怨念丝线凝聚成一条粗如天柱的灰白光束,朝阎无欲直射而去。
禁术的光柱正在与巨眼的眼膜缠斗,阎无欲无法同时抵挡这道怨念光束。他没有退。他若退,这道光束便会打穿广场,打进魔宫,打进他身后九百步外的寝殿。寝殿里有时沧渺放蜜饯的碟子,有他梳头时用的那把旧木梳,有昨夜刚换上的、两个人一起躺过的床褥。他不能退,只能硬接。他将枯骨刀从地上拔出来,横在身前,红眸里映着那道离他越来越近的灰白光芒。
然后一道白衣身影挡在了他身前。
时沧渺的归梦镰刃尖朝外,镰尾红穗在禁术光芒的映照下像一束燃烧的血。他双手握镰,将镰刀横在身前,扫尘式的起手——不再是守招,而是将所有仙气注入镰刃,将扫尘式十二式融为一击。他从前对阎无欲说过,他只会扫尘式,不会攻招。后来他在演武场上学会了攻招,阎无欲手把手教的。此刻他将守招和攻招熔为一炉,用自己修行千年的仙气做燃料,斩出了这一镰。
镰刀挥出的瞬间,广场边缘那株枯死多年的老梅树忽然被气浪震断,树干上那道细缝里那一点极淡极淡的绿色被卷进仙气之中,落在时沧渺肩头。时沧渺没有注意到。他在全力出镰,镰刃撞上怨念光束,轰然巨响震彻整个魔渊。光束被镰刀从中间劈开,分成两道劈向两侧的黑石地面,炸出两条深不见底的沟壑。但他的镰刃也在同一点上承受了怨念光束的全部冲击力——镰刃上的腐蚀痕迹正在迅速加深,从灰白变成深黑,从深黑变成裂纹。阎无欲在他身后嘶吼出声,那把声音沙哑到近乎破碎:“时沧渺——退!”
时沧渺没有退。他左手握镰,右手覆在自己心口那枚玉扣上。玉扣正面刻着“静”,背面刻着“欲”。从前“静”是他的戒,“欲”是他的劫。现在这两个字都是阎无欲,是他守了这么久终于可以不用再守的人。他不能退,他身后是阎无欲,阎无欲身后是寝殿,寝殿里有蜜饯碟子和旧木梳和两个人一起盖过的薄毯。他守的不是魔渊,是他的家。
镰刃在怨念光束的持续冲击下终于撑不住了。刃面最深处那道裂纹从镰尖一直延伸到镰柄,然后发出一声极清脆极细微的金铁断裂声。归梦镰断了。不是折断,是碎。镰刃从中间崩裂成无数碎片,每一片碎片都裹挟着尚未散尽的仙气,在半空中像一场逆向的流星雨。镰尾那束红穗被气浪扯断,落在阎无欲脚边。怨念光束剩余的余波穿透归梦镰的碎片,直击时沧渺胸口。
时沧渺被击飞出去,后背撞在广场边缘的石栏上。石栏在撞击中碎裂,碎石飞溅入深渊底下的岩浆河,激起几丈高的赤红浪花。他沿着石栏滑坐下来,胸口被怨念侵蚀的伤口正在迅速蔓延——灰白色的纹路从伤口边缘往外扩散,每扩散一寸,他的皮肤便冷一分。但他没有死。心口那枚玉扣正在发光,正面“静”字在灼烧,背面“欲”字在脉动。那是时沧渺在最后一刻将所有仙气注入玉扣才换来的屏障——他将自己仅剩的仙气全部用来护住了阎无欲。怨念光束没有穿透玉扣,被挡在了心口之外。但归梦镰已碎,仙气已竭,心口的灰白纹路正在缓慢而不可逆地侵蚀他仅存的体力。
阎无欲的红眸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所有情绪。不是空了,是太多情绪同时涌上来——愤怒、恐惧、愧疚、疯狂、不敢置信,以及一种比所有这些都更深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绝望。他看到归梦镰碎了,看到那束红穗落在自己脚边,看到时沧渺被击飞出去撞碎石栏,看到他胸口那道正在蔓延的灰白纹路。然后他听到自己发出了一声极其陌生的、近乎野兽般的嘶吼。不是审问,不是命令,不是克制的痛苦,是一个人在看着自己最重要的人倒下去时,用尽全力把所有东西都炸开的嘶吼。
禁术在他体内彻底失控了。紫黑色的反噬纹路从心口一路烧上脖颈,烧上脸颊,将他半边脸映得如同修罗。但阎无欲没有倒下。他借着禁术失控时爆发的最后一股力量,将枯骨刀连同自己的身体一起化作一道黑色光柱,冲向天穹裂口中那只正在崩解的灰白巨眼。枯骨刀的刀尖刺入巨眼竖瞳正中央,禁术的黑色光芒从刀身涌入眼球内部,将那些怨魂面孔一片接一片地撕碎、焚烧、净化。巨眼发出了最后一声混沌而扭曲的嘶鸣,然后开始崩塌。不是炸裂,是像被抽空了所有力量的沙雕一样,从外层一层一层地剥落,落下来的碎片在触地之前便化成了灰烬。天穹裂口正在缓缓闭合,暗红天光从裂口边缘渗进来,将那片混沌灰白一寸一寸地染回原色。广场上漫天的怨念丝线已全部消散,只剩下满地碎石、两道深深的沟壑、归梦镰的碎片,和那一束落在阎无欲脚边的红穗。
阎无欲从半空中落下来,单膝跪地。枯骨刀插在黑石地面上,刀身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腐蚀伤痕。他右手握着刀柄,左手攥着那束红穗,抬起头望向广场边缘石栏下那道白衣身影。时沧渺还醒着。他靠在碎裂的石栏根部,白衣被血和灰和汗浸透,胸口那道灰白纹路还在缓缓蔓延。但他看到阎无欲从空中落下时,极轻极淡地笑了一下。不是苦笑,不是释然,是那种只有在确认最重要的人还活着时才会流露的、温柔到极致的心安。
阎无欲将枯骨刀从地上拔出来,撑着站起来的动作很慢。禁术的反噬正在从内部侵蚀他的经脉——那种感觉不是疼,是空,像是身体的某一部分正在被一点一点抽走。他走到时沧渺面前,站不住,便跪下来。左膝先着地,右膝也撑不住,整个人跪在时沧渺面前,与他平视。他将那束红穗放在时沧渺掌心,将时沧渺的手指合拢,让他攥住红穗。然后他伸出左手,与时沧渺的手十指相扣,扣得死紧。
“……我攒的梅子核,够了。”阎无欲的声音沙哑到近乎无声,嘴角扯开,像是在努力做出一个笑,“加上你给的,一共十颗。等我反噬退了,就去苍生道提亲。”
时沧渺低下头,看着阎无欲与自己十指相扣的那只手,那只手背上还留着怨念丝线腐蚀的伤痕。他伸出右手,用指尖极轻极缓地描过阎无欲脸上那些被禁术反噬烧出的紫黑纹路,从眉骨描到颧骨,从颧骨描到下颌,然后极轻极缓地靠进阎无欲怀里。他的嘴唇贴着阎无欲锁骨下方那道旧伤疤,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微弱声音说:“……我陪你去。”
阎无欲低下头,将脸埋进时沧渺散开的发丝里。他闭上眼,感觉到时沧渺的呼吸在自己胸口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慢,但他的手始终被时沧渺攥着,十指相扣,从未松开。
天穹裂口正在一寸一寸地闭合。暗红天光从裂口边缘涌回来,与残留的淡金微光交汇在一起,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满目疮痍的广场上。在他们身后,枯骨刀与归梦镰的碎片并排躺在碎石之间。在他们头顶,那几缕淡金微光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将这片万年的暗红一寸一寸照亮。禁术反噬的紫黑纹路从阎无欲的脖颈缓缓退下来,退到锁骨,退到肩窝,退到臂弯,最后凝聚在他与时沧渺十指相扣的左手腕间,变成一道极细极淡的暗线。时沧渺胸口那道灰白纹路的蔓延也停了,不再扩散,但也没有消退。玉扣在他们两人心口之间隔着两层破碎的衣料互相呼应——一个“静”,一个“欲”,在魔渊沉默的天地之间,低语着只有彼此才听得懂的誓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