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无欲是被自己的心跳吵醒的。不是梦魇,不是惊悸,而是一种极轻极细极深的震动——不是从地底传来,是从他左臂那道尚未完全消褪的禁术反噬纹路里传出来的。他躺在紫檀木床外侧,左臂搭在时沧渺腰上,小臂内侧那道已经褪到只剩腕间一圈的暗紫色纹路,此刻正在极微弱地发光。光很淡,淡到几乎只是皮肤下血液的颜色深了一度。但那光是活的。它在脉动。一息,两息,三息。和地底深处某种同样正在苏醒的东西,以同一个频率跳动。
阎无欲极轻极缓地将左臂从时沧渺腰间收回来,坐起身,赤足踩在冰凉的石砖上。他走到外间,推开冰裂纹窗棂。魔渊的天色依旧是那层万年不变的暗红,但今日的暗红与往日不同——天幕上没有裂隙,没有淡金微光,整片天空像一块被重新烧红的铁板,正在往下沉。空气里漂浮着一丝极淡极腥的冷意,不是从人间界渗进来的晨雾,而是从魔渊最深处那道封印底下翻涌上来的、被封存了万年的气息。
“你也感觉到了。”
时沧渺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阎无欲没有回头。他听到时沧渺赤足踩在石砖上走近的声音,听到归梦镰被从墙上取下来时镰刃与挂钩摩擦的极轻极细的金属声。然后时沧渺的手覆上了他握在窗棂上的那只手,将他的手指从窗棂上轻轻拉下来,握在掌心里。
“……它醒了。”时沧渺的声音很轻,却没有颤抖。
阎无欲转过身来,与时沧渺面对面站在窗前。窗外暗红天光沉沉地压在两个人身上。时沧渺的白衣穿得一丝不苟,白发带系得平整——那是昨日午后阎无欲替他重梳的,今日尚未散开。阎无欲伸出手,用拇指极轻极缓地摩挲过时沧渺眼尾那颗泪痣,然后收回手,从墙上取下枯骨刀,挂在腰间。
“走吧。”
两人并肩走出寝殿时,魔宫正殿已乱成一锅粥。各部族首领闻讯赶来,魔将们跪了一地,封印枢的方向传来九根玄铁柱同时震颤的低沉轰鸣。阎无欲大步走上高位,没有坐下,只是将枯骨刀横在面前的刀架上,刀鞘内侧那六个字朝外。
“封印核心裂口已全部弥合,表层裂隙也已修复完毕。它还能从哪里出来。”他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满殿喧哗。
跪在最前排的老将抬起头,脸色铁青:“尊上,不是裂口——是整个封印在从内部被吞噬。符文营方才来报,无间道那座石碑上的字正在消失,一枚接一枚消失。初代魔尊留在碑上的戒示已经全部不见了。”
阎无欲握在刀柄上的手极轻地收紧了一下。无间道那座石碑——初代魔尊以身镇渊、其妻永镇无间的那座碑。碑上的字若消失,意味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侧过头,与时沧渺对视了一眼,时沧渺已将归梦镰横在身前,镰刃朝外,镰尾红穗在无风中轻轻一荡。
“……我去封印枢守住符文柱。你在这里坐镇。”时沧渺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
“不行。这次你不能一个人进去。”
“这次我不进去。我只是守在封印枢外侧,替你稳住九根符文柱。你在这里调度防务——若那东西真的冲出来,魔渊二十七部族需要有人指挥作战。封印是你我联手补的,符文柱认你也认我。我在外面稳住柱身,你在里面调度全局。分工明确,各自做各自擅长的。”时沧渺将归梦镰横在身后,走到阎无欲面前,仰起脸看着阎无欲,“你在里面指挥,我在外面守柱。我不会走远。从封印枢到正殿,只有九百步。”
阎无欲沉默了。然后他伸出手,将时沧渺握镰的那只手拉过来,放在自己心口,让时沧渺的手掌隔着衣襟贴在那六颗梅子核上。“……这是你说的。九百步。每一步我都记着。”
时沧渺没有说话。他只是将阎无欲的手从自己手背上拉下来,握在掌心里,极轻极短地按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提着归梦镰,朝封印枢的方向走去,白衣在暗红天光下像一片逆风而行的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