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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此心安处是吾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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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侧是另一种字迹,柔和圆润,应该是初代魔尊的妻子所刻,只有短短几行:“今日天色很好。他在院里练刀,刀风把梅树的花全砍掉了。我说你砍我做什么。他说我砍你你就砍回来啊。然后他真的让我砍回来了。很疼,但他笑了。他每次笑,我都不想死。”

石案最下方,是两行并排刻在一起的字,笔迹不同,却力道相同:“吾心安处——”“——即吾乡。”

阎无欲蹲在石案前,看着那两行字,沉默了很久。时沧渺在他身侧蹲下,没有出声,只是极轻极缓地覆上阎无欲撑在石案边缘的那只手。阎无欲反手握住时沧渺的手指,慢慢地攥在掌心里。

“……以前我总在想,我这种人死后会埋在哪儿。魔渊没有陵墓,历代魔尊都是战死的。没人收尸,没人立碑。我以为我也会是这样。后来遇到你——”他转过头,红眸对上时沧渺的目光,用一种比任何时候都更轻、更郑重的声音说,“我不想战死了。我想活着。活着跟你在一起。”

时沧渺蹲在阎无欲面前,看着他的眼睛,然后将阎无欲的手从石案上拉过来,放在自己心口,让阎无欲的掌心贴着心口那道心魔金纹退去后留下的浅金色细线。“你在哪里,哪里就是我的归处。以前归梦镰的‘归’,是归天命、归苍生、归一切不该有的妄念。现在不是了。现在这个字是你。”

阎无欲低下头,将额头抵在时沧渺的手背上,肩胛骨在玄色衣袍下极轻极缓地起伏。然后他站起来,拉着时沧渺的手,推开旧居那扇残破的木门,朝魔渊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石案上那两行字。“‘吾心安处即吾乡。’我们回去。回寝殿。”

时沧渺抬头看着阎无欲,将阎无欲的手又攥紧了几分。两人并肩穿过枯死的荆棘林,走过废弃的烽火台,走过演武场边缘那片被阎无欲劈碎又重新铺好的黑石平台,走过露台上那两只并排而立的酒杯,走过中元夜放过灯的山坡。魔渊的风很大,将阎无欲散开的辫子吹得猎猎作响,将时沧渺的白衣和白色发带吹得往后飞扬。但两人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回到寝殿,阎无欲将枯骨刀挂在墙上,把矮几上那碟只剩三颗的蜜饯端起来,拈起一颗塞进嘴里,然后把另一颗递到时沧渺唇边。时沧渺低头咬住,将梅子核吐在掌心,与矮几上那两颗并排放在一起。两颗变成三颗。

阎无欲在他身侧坐下,将三颗梅子核依次拈起来收进自己衣襟内侧,贴在锁骨下方那道旧伤疤上。时沧渺伸出手,将阎无欲的手从衣襟内侧拉出来,握在自己掌心里,十指相扣。窗外的暗红天光透过冰裂纹窗棂,将两人交握的手的影子投在屏风上。

阎无欲忽然开口。“今日在旧居那儿,你说归梦镰的‘归’现在是我。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那条缝,以后也可以慢慢亮。以前魔渊的天色是红的,万年不变,暗得像被血泡过。后来你来了。封印裂了,漏了几缕光。裂缝越多,光越多。以后,也许有一天——”他转过身,将时沧渺的手拉到自己胸口,“这里不再是暗的。”

时沧渺没有说话,只是将阎无欲的手又攥紧了几分。他没有看窗外。他在看阎无欲。在淡金天光与暗红天色的交错之中,那双红眸正安静而郑重地凝视着他。他记得断魂崖上那个少年也曾这样看他——彼时满身血污,咬着牙,眼里是恨。现在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恨,只有他自己的倒影。从断魂崖到魔渊,从囚禁到并肩,从不敢承认到不敢松开,从不是归处到便是归处。

时沧渺极轻极缓地吻了一下阎无欲的下唇,没有深入,只是嘴唇贴着嘴唇,声音轻而稳:“不是以后。现在已经是了。”

阎无欲闭上眼,将时沧渺拉进怀里,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缠着呼吸。窗外,暗红天光里漏下的淡金微光已从窄缝变成了成片的光带,正缓慢而坚定地,将这片万年的暗红一寸一寸照亮。

晚间,阎无欲坐在矮榻上,将三颗梅子核并排放在膝头。他今日从旧居回来后,把初代魔尊夫妇留在石案上那句“吾心安处即吾乡”刻到了自己的枯骨刀刀鞘内侧。不是刻给别人看,是刻给自己。时沧渺从内间走出来,手中端着一碗刚热好的汤药——阎无欲左臂的禁术反噬还没好全,每日晚间需要服一碗苦药。他将药碗放在矮几上,在阎无欲身侧坐下,看着阎无欲将三颗梅子核一颗一颗收进衣襟内侧。

“刀鞘上刻了什么。”

阎无欲没有答,只是将枯骨刀从墙上取下来,刀鞘内侧朝上放在时沧渺手中。时沧渺低头看了一眼,嘴角极轻极淡地弯了一下。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将刀鞘还给阎无欲,端起矮几上的药碗,吹了吹,递到阎无欲手中。“喝药。喝完,我有东西给你。”

阎无欲将苦药一饮而尽。时沧渺从行囊里翻出那卷用素布裹着的旧竹简——就是今晨他看了很久的那卷。他将竹简展开,翻到最后一页的空白处。那里被他用极细的笔迹写了一句话。他从未给任何人看过。

“‘我在崖顶站到天明,不是为了后悔。是为了等他魔息重燃。’”

阎无欲低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将竹简卷好,用素布重新裹好,放在自己枕边。不是还给时沧渺,是放在自己枕边。然后他抬起头,用一种沙哑而郑重的语气说。“往后每一年中元,都给我写一句。写在竹简上也行,写在纸上也行。不能断。”

时沧渺没有回答。只是从矮几上拈起一颗蜜饯,放进嘴里,将梅子核吐在掌心,递给阎无欲,声音很轻,却比任何时候都更笃定:“第四颗。”

阎无欲接过梅子核,收进衣襟内侧,将时沧渺拉起来拉进内间,拉到自己面前。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嘴唇贴着嘴唇,没有吻,只是贴着。然后用那种极轻极缓极郑重的语气说:“以后每年中元,都在露台上过。你吃面,我喝酒。面凉了我替你热。酒多了你扶我回去。”

时沧渺没有笑,也没有说“好”。只是极轻极缓地闭上眼,将嘴唇从阎无欲唇上移开半寸,极轻极轻地说了一个字:“好。”

窗外,那几缕淡金微光不知何时已从窄缝变成了成片的光带,正缓慢而坚定地,将这片万年的暗红一寸一寸照亮。而从今日起,那两个初代魔尊夫妇刻下的字,也有了新的主人。他们在旧居中找到了归处,也将那两行字刻进了彼此心里——吾心安处,便是吾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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