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殿后,两人并肩走出正殿。阎无欲走在前,时沧渺跟在他身后半步。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走过九重回廊,走过演武场边缘,走过中元夜放过灯的那座露台。阎无欲的脚步比平时慢,慢到时沧渺不用加快步伐就能与他保持同一个步调。走到寝殿门口,阎无欲停下来,没有回头。
“……百日之后,你会回去请罪。然后呢。”
时沧渺站在他身后,望着阎无欲僵硬的背影,没有立刻回答。他走上前,绕到阎无欲面前,仰起脸看着那双红眸里翻涌的焦躁与不安,伸出手极轻极缓地覆在阎无欲衣襟内侧那枚梅子核的位置上。“然后我会回来。”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稳,“不是回苍生道,不是回魔渊。是回你身边。”
阎无欲像是被这一句话击中了胸口。他低下头,看着时沧渺覆在自己心口的那只手,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映着自己被不敢置信和小心翼翼的喜悦同时淹没的脸。他伸出手将时沧渺拉进寝殿,拉进内间,拉到自己面前。低下头,额头抵着时沧渺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缠着呼吸。没有吻,没有撕扯,只是抵着。
“……你说过。在断魂崖上你抓住我手腕的时候,你在想‘这个少年不能死’。现在呢。”
时沧渺没有后退,也没有闭上眼睛,只是看着阎无欲近在咫尺的红眸,用一种极轻极淡却又极笃定的语气说:“我在想,这个人不能一个人。”
阎无欲的呼吸停了半拍。然后他极轻极缓地吻了下去,不是触碰,是确认。时沧渺的嘴唇很软,带着清晨涂药时残留的一丝药膏的清苦。他将时沧渺轻轻推倒在床榻上,动作比昨夜更慢,更轻,更小心翼翼,像是怕碰碎了什么,又像是在把每一个动作都刻进骨头里。时沧渺的手指穿过他散落的墨发,沿着后颈缓缓下滑,停在他后背那道从肩胛延伸到腰侧的旧伤疤痕上。那道疤是他留下的——数百年前那一剑留下的,后来又被无间道的封印反噬重新撕裂,缝了又拆,拆了又缝,此刻在时沧渺的指腹下微微发烫。
阎无欲在被触碰的那一瞬僵住了。他将脸埋进时沧渺颈侧,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在对自己宣判。“……这道疤,是你留的。魔医缝了三次,每次都说会长好。但我每次看到它,都会想起断魂崖上你抓住我手腕的样子。我那时候想,这个人为什么要救我。后来我想,这个人为什么不再用力一点把我拉上去。现在我懂了——你一直都在用力。从断魂崖上往下坠的那一刻起,你就从来没有松开过手。”
时沧渺没有说话,只是将阎无欲的后颈极轻极缓地按向自己,将嘴唇贴在他肩头那道旧伤与反噬纹路交叠的位置上,极轻极缓地吻了一下。不是吻他的伤,是吻他的疤。吻那道由自己亲手留下、又被他独自承受了这么多年的旧痕。阎无欲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然后他将时沧渺的手攥在自己掌心里,十指相扣,缓缓收紧。
当他们终于停下来,并肩躺在紫檀木床上,望着头顶描金绘彩的藻井,呼吸渐渐从急促转为平稳。阎无欲侧过头,看着时沧渺被汗水濡湿的鬓角,看着那颗泪痣在暗红天光下微微发亮。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而生硬:“……你那个师姐,回去会不会添油加醋。”
“……不会。”时沧渺侧过头,对上阎无欲的目光,嘴角极轻极淡地弯了一下,“她会如实禀报——说时沧渺在魔渊,没有被囚禁,没有被苛待,反而站在魔尊面前直呼其名。”
“那不是重点。”
“什么是重点。”
阎无欲别开脸,耳根微微泛红:“重点是——她会怎么说本座。说你留下是因为封印,还是因为……”他说不下去了。
“她会如实禀报。”时沧渺的声音极轻极淡,却带着一种极笃定的温柔,“说时沧渺在魔渊,和一个叫阎无欲的人在一起。这个人脾气不好,嘴硬,动不动就审人。但每次审完都会替他上药。每次打完都会叫他别迟到。每次他渡心魔劫,都会握着刀守在床沿。她若如实禀报,师尊就会明白——这个时沧渺,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微语天机了。”
“他变成什么了。”
时沧渺没有回答。他只是极轻极缓地将阎无欲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心口,让他感受那颗心在肋骨下沉沉地跳。
阎无欲没有再问。他将时沧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低头把脸埋进时沧渺散开的发丝里。窗外,暗红天光沉沉地压在魔宫之上,一如往日。但那道从天幕裂隙中漏下的淡金微光,已从一缕变成了数缕,从细如丝线变成了窄如指缝,正缓慢而坚定地,将这片万年暗红的天幕,一寸一寸地照亮。
不知过了多久,阎无欲忽然开口,声音极低,像是怕吵醒什么:“……我以前总觉得,这辈子就是打打杀杀,哪天死在谁手里也不知道。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在寝殿里给一个人梳头、上药,替他留什么蜜饯,还把他的梅子核收在胸口。”他沉默了一息,“你最好真的回来。一百天。我等你一百天。过时不候。”
时沧渺靠在他怀里,极轻极低地应了一声。
“我知道。”
阎无欲没有再说话,只是将下巴抵在时沧渺头顶,闭上眼。窗外,暗红天光里漏下的淡金微光,正沿着冰裂纹窗棂缓缓移动,从床沿移到了两人交叠的手背上。
【旁白】
晨昏线终于在这一日悄然移动,将他与他从暗红天光里剥离,罩进同一片淡金微光之中。
阎无欲在满殿魔将面前宣告——时沧渺不再是囚徒,而是他自己。时沧渺在师姐与魔将面前直呼魔尊名讳,却又在独处时用自己的方式将那句“我会回来”说得笃定而温柔。
百日之约,不是离别,是归期。从囚禁到并肩,从审问到守护,从“别死在里面”到“我不会走”——两颗心,在隔了数百年的刀光剑影之后,终于越过了那道横亘在正邪与生死之间的晨昏线,紧紧扣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