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呼吸交缠,近到时沧渺能闻到阎无欲身上浓郁的酒气,近到阎无欲能看清时沧渺眼尾那颗泪痣在暗光下微微发亮。
“我现在告诉你。我是微语天机。三百年前渡天劫失败、被心魔反噬的微语天机。你四百年前在断魂崖上遇到的、和你打了三天三夜的、在你胸口留下这道疤的——都是同一个人。”时沧渺伸出手,不是去握阎无欲的手,而是轻轻按在阎无欲锁骨下方那道旧伤疤上——和昨天在演武场上一样的动作,一样的力道,一样的不偏不倚。
阎无欲低头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双修长白皙、虎口带茧的手指覆在自己最脆弱的旧伤上。他忽然想起来——醉醒那夜,时沧渺替他盖毯的时候,手指无意间擦过他的锁骨,停了一下。他被封住修为扔在榻上的那一夜,时沧渺蜷在榻上发着抖,却一声不吭。他从禁术反噬中醒来时,时沧渺递给他醒酒汤,表情平静如水,指尖却在微微发抖。他审了他十几日,每审一次就动摇一次,每审一次就失控一次。原来答案从一开始就摆在那里,只是他不敢认。
阎无欲忽然伸手扣住时沧渺的后脑,将他的脸用力按向自己——不是咬,不是撕扯,是一个极其粗暴的吻。没有前奏,没有试探,只有唇齿撞击的闷响和酒气与血腥味混杂在一起的气息。时沧渺闷哼了一声,却没有推开他。他的双手抵在阎无欲胸口,指尖触到那道旧伤疤,没有用力,也没有松手——他推不开,也没有推开。
阎无欲一路推着他,将他按在矮榻上。矮榻承受不住两个人的重量,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阎无欲压在他身上,一只手撑在他耳侧,另一只手撕开时沧渺的衣襟。白衣从肩头滑落,露出锁骨下方那个已经褪成淡红的齿印,和心口旁边那道心魔金纹退去后留下的浅金色细线。
“你一直都知道。”阎无欲的声音压在时沧渺耳畔,沙哑而破碎,“从本座把你抓回来的第一天就知道——你一直知道本座在审你,在查你。你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不说。你让本座在你面前变成一个傻子,一个被你耍得团团转的傻子。”
他的嘴唇从时沧渺的耳垂滑到颈侧,不是吻,是啃咬。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在皮肤上留下一个又一个浅红的印记,像是要用这种方式,在这具身体上刻下他迟到了数百年的回答。时沧渺咬住了下唇,将喉间的闷哼碾碎在牙关之间。他的手指在阎无欲后背上蜷紧又松开,最终极轻极缓地攀上阎无欲的后颈,没有用力,只是放在那里,像是在确认这个人还在,还在他的上方,还在他的呼吸范围之内。
阎无欲猛地抬起头,红眸里翻涌着比方才更浓的、不止是欲望的什么。他的眼角微微泛红,不知道是酒意还是别的。他看着时沧渺的眼睛,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映着自己扭曲的倒影,忽然发出一声极低极哑的、近乎嘶吼的质问:“为什么——为什么不还手?为什么不跑?为什么让本座对你做了这么多——你明明可以杀我——为什么不动手?”
时沧渺望着阎无欲泛红的眼尾,望着那双红眸里翻涌的暴怒与崩溃。他的身体还在阎无欲粗暴的侵犯下发着抖——快感与痛苦、羞耻与本能像四股逆流在他体内对撞,撞得他四肢百骸都在颤栗。但他的声音却异常平静,平静得像一潭被狂风搅过之后迅速恢复静止的深水。
“你问我三次了。每一次,你都在给我杀你的理由——把我按在墙上,撕我的衣服,用刀指着我的咽喉,用我最不堪的样子羞辱我。你以为那是审。你以为只要我杀了你,你就依然是高高在上的魔尊,依旧是这世间最恨微语天机的人。”他抬起眼帘,望着阎无欲的眼睛,“但我为什么要如你的愿。”
他伸出手,不是推开,而是极轻极缓地替阎无欲拭去眼角那道不知何时溢出的、被他不肯称之为泪的湿痕。
“你总在想怎么让我开口。可你又何必再问。”
这一句,他说得极轻极淡,像是在说一件千年前就该尘埃落定的旧事。
阎无欲像是被这一句话抽空了所有力气。他的手松开了时沧渺的衣襟,整个人跪在榻上,僵在那里,像一尊被定格在爆裂边缘的石像。他的呼吸又重又乱,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然后他低下头,将脸埋进时沧渺的颈窝里,不再吻,不再咬,只是埋在那里,像一头困兽终于找到了唯一可以趴下喘息的地方。他的肩膀在发抖——不是因为虚弱,是因为某种被压抑了数百年的东西正在决堤。
时沧渺没有推开他。他躺在榻上,望着头顶描金绘彩的藻井,一只手极轻极缓地覆上阎无欲的后脑,手指穿过他散落的墨发,极轻极轻地按了一下。像是安抚,像是原谅,像是他等了数百年、终于可以碰触这个人的证明。
窗外,暗红天光沉沉地压在魔宫之上。那些从裂隙中渗下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空气里残存着极淡极薄的湿意。矮几上那碟蜜饯还摆在原处,酒壶被撞翻,酒液沿着矮几边缘缓缓滴落,在石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旁白】
四百年前的伤疤被轻轻覆上,压在心底的质问终于逼出了想要的答案。阎无欲用最粗暴的方式撕开伪装,得到的不是恨,不是杀,而是清冷仙尊一句“我为什么要如你的愿”。
他终于知道他是微语天机。他也终于知道,他明明可以杀他,却从始至终不曾动过杀念。
茧已破,身已伤。但伤过之后,困在茧中的两道身影,第一次望见了彼此真切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