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用拇指擦过时沧渺肋下那道血痕的尾端,力道不轻不重。时沧渺没有躲。他能感觉到阎无欲指腹的温度,能感觉到那道血痕在阎无欲的触碰下微微发烫。阎无欲将沾在拇指上的血渍举到眼前,看了一眼,然后将拇指放进嘴里,极慢极慢地舔掉了那抹血。他的红眸始终没有离开时沧渺的眼睛。
“甜。”他说。
时沧渺的呼吸终于乱了。不是怕,是某种比怕更难控制的东西。阎无欲看到了那一瞬间的紊乱。他抓住这个机会,欺身而上,右手扣住时沧渺握镰的右腕,左手掐住他的腰侧——恰好是方才被刀尖划破的那道伤口的位置——将时沧渺整个人按在演武场边缘的石栏上。时沧渺的后腰撞上冰凉的石栏,上半身微微后仰,身后就是万丈深渊和缓缓流动的岩浆河。
归梦镰还握在时沧渺手中,但镰刃被阎无欲的枯骨刀牢牢锁住。阎无欲单手将枯骨刀从地上拔起,刀刃卡在镰刃的弧度里,用力一绞——镰刀从时沧渺手中脱飞,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钉在三丈外的黑石地面上。
阎无欲低头看着被自己压在石栏上的时沧渺。时沧渺的白衣在打斗中撕裂了好几处,领口微敞,锁骨下方那个淡去的齿印若隐若现。他的胸膛在剧烈起伏,肋骨在薄薄的皮肤下清晰可辨。但更让阎无欲移不开目光的,是时沧渺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打斗之后反而比平时更亮、更清、更沉静。像是被打磨过的玉石,越是撞击,越是有光。
“你今天用的招数,”阎无欲压低声音,嘴唇几乎贴着时沧渺的耳廓,“扫尘式十二式,式式都是守招。你没有攻过一刀。为什么?”
时沧渺侧过头,避开了阎无欲的呼吸。他的声音沙哑却平稳:“……弟子不会攻招。”
阎无欲的另一只手从时沧渺的腰侧移到胸口,手掌覆在时沧渺心口上。他能感觉到那颗心脏在自己掌下跳得又快又猛,但时沧渺的脸依旧是那副该死的平静。
“又说谎。”阎无欲的掌心用力一压,将时沧渺更紧地按在石栏上,“你不是不会攻招。你是不想对本座出攻招。你怕伤了本座——就像在战场上你出手护本座,就像你替本座脱靴盖毯,就像你在玉扣背面刻不下去的那个字。”
时沧渺闭上了眼睛。他的睫毛在微微颤抖,但他没有说话。阎无欲看着时沧渺闭上眼睛的样子,看着那张清冷如月、苍白如瓷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痕——不是恐惧,不是屈服,而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却又无处可逃的隐忍。这种隐忍让阎无欲想起了多日前醉醒之后的那个黎明。他将时沧渺摔在榻上、撕碎白衣、用最粗暴的方式想撬开时沧渺的嘴。最后他却下不去手了。
现在他又有了那种感觉。他想继续。他应该继续。他是魔尊,审讯囚徒是他的本能。但他的手按在时沧渺心口,感觉到那颗心脏隔着皮肤和肋骨在撞击自己的掌心——他忽然什么都做不下去了。他松开了压制时沧渺的那只手,后退一步,从地上拔起归梦镰,将镰刀塞回时沧渺手里。
“今天的审问到此为止。”他的声音沙哑而生硬,“明天继续。本座有的是时间。”
阎无欲转身朝演武场外走去,背影笔直而僵硬,肩胛的线条在玄色劲装下绷得像两块铁板。走出十步之后,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肋下的伤,回去上药。别让它结痂。明日交手,本座还会打那里。”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时沧渺站在石栏边,低头看着自己肋下那道浅浅的刀痕,如今已经不流血了。于是他低下头,极轻极轻地、几乎只是嘴角动了一下——笑了一下。不是苦笑。不是因为伤口疼。是因为阎无欲最后那句话。那句话的意思是——你的伤,本座记着。本座会避开。但本座不会说“会避开”,本座只会说“还会打那里”。时沧渺拄着归梦镰,在深渊边缘站了很久,衣袂被热风吹得猎猎作响。
【旁白】
演武场上,枯骨对归梦,魔气对清风。阎无欲用刀锋审他,却在他不肯出攻招的那一刻,又在自己心底退了一步。
他不肯伤他。他记着他的伤。两个人在刀光剑影里,把不能说的话用刀锋说了一遍又一遍。
审是审了,问是问了。但审出来的,是更多的秘密;问出来的,是更深的沉默。
明日还要继续交手。而这场以刀为言、以伤为记的对峙,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