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忘。”宋阴的声音更低了一些。“我只是不敢看。”
阿杰没有追问。他知道,有些问题不需要问,等一等,答案自己会出来。风吹过院子,石榴树的枝条轻轻晃动,一颗干枯的石榴从枝头掉下来,落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阿杰脚边。石榴裂开了,暗红色的籽露出来,籽已经干了,但颜色还在,深红深红的。
“我小时候,这棵石榴树是阿七种的。”宋阴的声音从风里浮起来。“她种的时候,树苗比她还矮。她说,等树长大了,结了石榴,她要分给村里每一个人。树长大了,结了石榴,她不在了。我每年把石榴摘下来,放在她以前坐的那块石头上,等她回来吃。石榴烂了,换新的。新的又烂了,再换。换了不知道多少次,后来我不换了。我把石榴留在树上,让它们干,让它们黑,让它们裂开。它们还在等。树还在等。我等了那么多年,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阿杰从地上捡起那颗石榴,放在手心里。石榴很轻,轻到像没有重量。他把它放在宋阴旁边的石头上,放在那块被磨得光滑的石头上。
“你在等阿七。”阿杰说。“但阿七不是一个人。阿七是你自己。你走丢的那部分自己。你变成了宋阴,忘了自己是宋阿九。你等的人是你自己,等你回来。”
宋阴低下头,看着手心里的折扇。扇面上的莲花在阳光下是暗红色的,花瓣的边缘模糊了,像画上去的颜料还没有干透,还在慢慢地往外面渗。
“赵德安也是。”宋阴的声音像在叹气。“他十五岁,把自己的血给我了。他说,你不用一个人了。我把他收下了,把他的血收下了,把他的命收下了。但我没有把他装进瓶子里,我把他装进了自己身体里。他成了我的一部分。他一直在跟我说话,跟我说,你别等了,她不会回来了。我不听他的。我等了那么多年,不听他的。他不说了。他不说话之后,我才开始想,我到底在等什么。”
阿杰看着石榴树,看着那些干枯的、裂开的、挂在枝头的石榴。“你在等一个人告诉你,你可以不等了。”
宋阴的手指在折扇上停了一下。
“现在有人告诉你了。”阿杰说。“你可以不等了。阿七不会回来了,因为你就是阿七。你把自己丢了,找不到了,但你不用找了。你不是丢了,你是变成了另一个人。那个人也可以活着,不用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