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云栖坪上搭起了高台。
颖黠大赛是合欢会的压轴戏,比的不是修为,不是灵力的高低,是心眼。参赛的弟子每人领一块玉牌,藏在身上,在半个时辰内不被别人摸走,同时又摸到别人的,就算赢。规则听着简单,但往年能撑到最后的,往往不是最能打的,而是最让人记不住长相的那些人。
高台是用松木搭的,新锯的木料还散发着松脂的气味,踩上去鞋底会微微发黏。台面铺了一层青色的毡子,毡子的接缝处压着铜钉,铜钉在早晨的阳光下闪着钝钝的光。台子四角各竖一根旗杆,杆顶挂着各门的旗帜——青霖门的水纹旗、洛泽门的雪花旗、金柯门的绿叶旗、丙丁门的火焰旗、艳乐门的音符旗,一字排开,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五只不同颜色的鸟在争着往高处飞。
看台搭在正对面,是一排一排的长条凳,凳面被昨夜的露水浸得潮润润的,坐上去凉丝丝的,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那股潮气。浮梦挑了一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来,把篮子放在脚边。今天攸宁不肯出来,蜷在篮子里,只露出一小截银白色的尾巴尖,尾尖搭在篮沿上,像一个懒得起床的人在门帘缝里伸了一根手指。
“她今天怎么这么蔫?”纶潇挤过来坐下,手里举着两串糖葫芦,一串递给浮梦,一串自己咬了一口,酸得眯起了眼睛。
“昨晚没睡好。”浮梦接过糖葫芦,没吃,放在手边。她没说昨晚攸宁半夜又疼醒了,在垫子上翻了很久的身,尾巴把被子缠成了一个茧,她摸黑起来给攸宁倒了一杯温水,攸宁没喝,只是把下巴搁在杯沿上,让热气蒸着自己的脸,蒸了很久。
偃风坐在浮梦的另一侧,腰板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尊刚浇铸好的铜像。他的目光落在高台上,但那目光不重,像是在看一个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东西。纶潇伸过头来跟他说话,他微微侧了侧脸,点了一下头,又转回去了。他的袖口露出油纸包的一角——是昨晚那半块桂花糕。
看台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各门的弟子穿着各自颜色的衣裳,像一块打翻了的调色盘,红的蓝的绿的白的花的,挤在一起,吵吵嚷嚷,像一锅刚烧开的水。浮梦认出了几个熟面孔——青霖门的沈清河坐在前排,抱着她的木桶和鱼竿,大概是看完比赛还要去钓鱼,两条辫子梳得整整齐齐,辫梢的蓝色丝带换了新的,在阳光下亮得扎眼。她旁边坐着一个白鹤师姐,正低头跟她说笑,沈清河听着听着就红了脸,不知道在说什么。
丙丁门那边,陆焱青大咧咧地坐在第一排,一只脚踩在凳面上,手里转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树枝,转得飞快,像风车。他脸上的伤已经结痂了,眉心的那道疤像一颗竖着的眼睛,让他本来就不太安分的脸多了几分匪气。他的几个师弟围着他,听他讲什么,他讲着讲着忽然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树枝掉在地上,他也不捡。
艳乐门的人来得最晚。澜一走在最后面,银发在晨风中被吹得有些凌乱,但凌乱也好看,像一幅被风吹皱了的名画,皱是皱了,但画还是那幅画。他今天换了身浅灰色的袍子,帽子还是那顶鹰嘴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他独自坐在艳乐门区域的最边角,跟其他弟子隔开一个空位,那空位像是故意留出来的,不是别人不坐,是坐过去的人都会莫名其妙地觉得自己碍事,然后又站起来走开。他也不在意,从袖中取出笛子,不吹,只是拿在手里,用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笛身,像在摸一只老猫的背。
高台一侧的裁判席上,几位长老陆续落座。羽冉长老来得很早,已经在位置上坐了一会儿了,面前的茶已经喝了两杯,茶渍在杯口留下一圈淡淡的黄。岚奕长老比她晚到一步,手里拿着一卷名册,跟身边的工作人员核对参赛弟子的名单,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木玄长老是最后一个到的,迈着短腿慢吞吞地爬上裁判席,屁股还没挨着椅子,手已经伸向桌上那碟桂花糕了。
昱程长老今天没来。据说是丙丁门临时有事,走不开,派了个弟子来递了话。裁判席上少了他那把大嗓门,安静了不少,安静得有些不习惯。
一声锣响,颖黠大赛开始了。
第一轮上场的是青霖门和洛泽门的混合组,十二个弟子,每人腰间系一块玉牌,玉牌用红绳穿着,红绳打的是活结,一扯就开。规则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保住自己的,抢别人的。不许动用法术,不许用灵力,只凭手眼身法。犯规者当场取消资格。
浮梦的注意力被场上的一个小个子青霖门弟子吸引住了。那弟子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水蓝色衣裳,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毛边,但浆洗得很干净,像一块被反复使用、反复清洗、依然舍不得扔掉的旧抹布。他的脸圆圆的,带着一种没有攻击性的、让人很容易忽略的普通长相,混在人堆里你最多看他一眼,第二眼就会去找更好看的人。
但他动起来就不一样了。
锣声还在空中回荡,别人都在忙着靠近对手、伸手去扯对方的红绳,他却往后退了一步,退到了高台的边缘。然后他蹲了下来。不是那种鬼鬼祟祟的蹲,是那种很自然的、像一只在河边喝水的鸟一样的蹲,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盹。
没有人注意他。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些跑得最快、喊得最响、动作最大的弟子身上——那个洛泽门的女弟子一把抓住了青霖门师兄的衣袖,扯下来半截袖子,玉牌没抢到,倒把人家胳膊露了出来,惹得看台上一阵哄笑;那个青霖门的高个子趁乱从背后摸了一把,差点就得手了,结果脚下踩到自己的袍角,扑通摔了个狗啃泥,玉牌在地上弹了两下,被旁边的人一脚踩住了,踩住的人自己都愣住了,不知道踩到的是什么东西。
混乱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十二个人你扯我躲,你追我跑,高台上乱成一锅粥,不时有人捂着被扯断的红绳,懊恼地退到场边。到了后半段,台上只剩下五个人了,那五个人气喘吁吁地站在高台四角,互相防备着,谁也不敢先动。
然后那个蹲在台边的小个子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没有人发现。他往前走的时候也没有人发现。他走到其中一个弟子身后,伸出手,轻轻巧巧地捏住了那弟子腰间的红绳头,像摘一朵花一样,不紧不慢地一拉——红绳松了,玉牌落在他掌心里,轻飘飘的,像一片从树上掉下来的、还没黄透的叶子。
那个弟子感觉到腰间一凉,低头一看,玉牌没了。他猛地转身,小个子已经退到了三步之外,把玉牌举在眼前看了看,然后揣进了袖子里,朝他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大,甚至有些害羞,像是一个不常被人夸奖的人忽然被夸了,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好笑一笑。
看台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喝彩。那喝彩不是那种震耳欲聋的、要把屋顶掀翻的热烈,而是一种更克制的、带着惊讶和赞许的、像雨点落在瓦片上一样噼里啪啦的声响。浮梦也跟着拍了几下手,拍得不重,手心里还攥着那串没吃的糖葫芦,拍起来的声音闷闷的,像在敲一扇关着的门。
第二轮是丙丁门对金柯门。浮梦没有怎么看。她在想攸宁。
刚才锣声响的时候,篮子里那截银白色的尾巴尖缩了回去,缩得很突然,像是被吓了一下,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浮梦低头看了看,尾巴没有伸出来,篮子里安安静静的,像一个空了的窝。她想伸手进去摸一摸,手指已经碰到篮子边了,又缩了回来。攸宁不想出来的时候,最好不要去惊她。这是浮梦这些天学会的为数不多的、关于狐狸的道理之一。
第三轮,艳乐门对青霖门。
澜一站上了高台。
他没有戴帽子。银发用一根墨色的发带松松地系在脑后,露出那张苍白而锋利的、像刀削斧凿一样的脸。日光下,他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颧骨下方的阴影像用淡墨渲染过,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形成一个干净利落的角度。他的嘴唇还是没有血色,抿成一条线,看不出任何情绪。他站在高台一角,双手垂在身侧,没有做准备活动,没有四处打量对手,甚至没有看任何人。他的目光落在高台中央那块被踩得发亮的青色毡子上,像是在研究毡子的织法。
他的对手是一个青霖门的女弟子,高个子,长手长脚,看上去很灵活。她站在离澜一最远的那一角,身体微微下蹲,像一只准备起跳的青蛙,两只手半张着,随时准备伸出去抓。
锣声一响,女弟子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她不是冲着澜一去的。她冲向离她最近的那个艳乐门弟子,动作快而果断,一把扯下了他腰间的玉牌。得手之后她没有任何停顿,脚尖一点,身体转向,直奔下一个目标。连抢两个,干净利落,看台上响起一片叫好声。
澜一没有动。
他还站在那个角落里,位置和锣响前一模一样,连姿势都没有变。双手垂着,银发在风中轻轻飘动,浅灰色的袍角被风吹得翻起来又落下,像一个站在海边等船的人,不知道船什么时候来,也不着急。
场上的混战越来越激烈,又有三个人被淘汰了。还剩下七个人。青霖门占了四个,艳乐门剩下三个。澜一是其中之一。
一个艳乐门的师弟从他身边跑过,满头大汗,喘着粗气,手里攥着一块刚抢来的玉牌,脸上带着既兴奋又慌张的表情。他看见澜一站在那里不动,脚步慢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从他身边跑了过去。
澜一终于动了。
他往前走了几步,步伐不大,不紧不慢,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他走过那些正在互相追逐的弟子身边,没有人注意到他。他的存在感太弱了——不是那种故意隐藏气息的弱,而是一种天然的、像水一样融入周围环境的弱,你看着他,你觉得他站在那里,但又好像不觉得他应该在那里。他的衣袍颜色太浅了,跟青色毡子混在一起,像一滩浅水,你踩进去之前不会发现那里有水。
他走到一个青霖门弟子的背后,伸出手。
那只手从宽大的袖袍中伸出来,五指修长而苍白,指甲修剪得极短,干干净净的。他捏住红绳的头,动作慢得不像是在偷,倒像是在系一条很细很细的、快要断了的线。红绳在他指尖无声地滑过,活结松了,玉牌落下来,他接住,握在掌心。
那个青霖门弟子全然不觉。
澜一收回手,把玉牌放进袖中,转身,朝下一个目标走去。他的步伐依然不紧不慢,袍角轻轻擦过毡面,发出沙沙的、像蚕吃桑叶一样的细响。那声音太小了,小到连站在他身后的裁判都没有听见。
他如法炮制,在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里,悄无声息地摸走了三块玉牌。
没有人发现。场上的追逐还在继续,那些被摸走玉牌的弟子直到听见裁判宣布“玉牌已失,请退场”的时候,才猛地低头看自己的腰间,红绳还在,玉牌没了。他们脸上的表情出奇地一致——先是不信,然后是茫然,最后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人从背后轻轻拍了一下肩膀、回头一看却什么人都没有的那种困惑。
澜一站在高台中央,银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他的掌心躺着三块玉牌,玉牌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三块刚从河底捞出来的、被水磨得光滑了的鹅卵石。他看了一会儿,把玉牌拢了拢,揣进袖子里,然后抬起头,朝裁判席的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在说“够了”。
看台上有人鼓掌,但掌声稀稀拉拉的,因为大多数人根本没看清他做了什么。他们只看见那个艳乐门的银发少年在台上走来走去,然后就有三个人莫名其妙地被判出局了。掌声里有赞许,也有困惑,还有一些人鼓着鼓着就停了,因为他们不确定自己到底在为什么鼓掌。
浮梦看懂了。她看懂了,是因为她见过类似的——不是澜一,是攸宁。攸宁从篮子里消失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没有声音,没有痕迹,等你发现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而你甚至说不清楚她是什么时候走的。这种“说不清楚”,才是最厉害的地方。
她低头看了一眼篮子。那截银白色的尾巴尖又伸出来了,尾尖微微翘着,像是在听什么。刚才澜一从第三个弟子身后摸走玉牌的时候,那截尾尖轻轻颤了一下——不是害怕,是那种看到别人做了件漂亮事、不由自主地想要赞许一下的、本能的、极轻微的抖动。
浮梦弯了弯嘴角,没有说什么,把糖葫芦从左手换到右手,继续看。
最后一轮,决赛。参赛的是前几轮胜出的五个人——那个青霖门的小个子、澜一,还有另外三个弟子。规则不变,还是抢玉牌,但玉牌从一块增加到了三块,每人腰间系三块红绳,三块玉牌全丢才算输。
锣声一响,这次所有人都学聪明了。没有人冲,没有人跑,五个人都站在原地,互相看着,像五棵被种在花盆里的树,根系在看不见的地方较着劲。
澜一今天不想玩了。他站在那里,银发垂落,手指在袖中轻轻捻着笛子,没有掏出来的意思。他的眼睛半阖着,像在打盹,又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青霖门的小个子也站在那里,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半睁半闭,姿态松散得像一只晒够了太阳正要翻面的猫。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指尖几乎要碰到膝盖。
其他三个人等不及了。一个丙丁门的弟子率先朝最近的金柯门弟子冲过去,金柯门的弟子侧身一闪,两个人的身体撞在一起,玉牌在腰间碰撞,发出细碎的、像小铃铛一样的响声。另一个青霖门的弟子趁机从侧面绕过去,伸手去抓丙丁门弟子腰间的红绳,丙丁门弟子反应很快,一把护住自己的腰,另一只手反推过去——
混乱又开始了。
但这一次,有两个人不在混乱之中。
小个子和澜一,两个人都没有动。他们隔着半座高台的距离,站在各自的位置上,像两座隔江相望的石像,谁也不先过江。
看台上的喧哗声渐渐小了。人们发现了这场无声的对峙——不是那种剑拔弩张、火星四溅的对峙,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像两个人同时在等待同一件事发生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僵持。
小个子忽然动了。
他没有冲向澜一。他朝相反的方向走去,步伐很轻,像猫走在瓦片上,没有声音。他走到那个正在和金柯门弟子纠缠的青霖门同门身后,伸出手,捏住他腰间三根红绳中最松的那一根,轻轻一拉——玉牌无声地落进他的掌心。那个同门直到裁判宣布他失去一块玉牌的时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回过头,看见小个子正把玉牌揣进袖子里,脸上还是那个淡淡的、有些害羞的笑。
澜一在同时动了。
他的动和小个子不一样。小个子的动是看得见的,是那种“你看着他走过去”的动。澜一的动是看不见的——不是隐身术,不是瞬移,是你眨了一下眼睛,他就从那个角上移到了这个角上,中间的过程你的眼睛没有捕捉到,像一个无声电影里被人剪掉了中间几帧的画面。
他从一个丙丁门弟子的腰间摸走了一块玉牌。
那丙丁门弟子正在跟另一个人推搡,感觉到腰间一松,低头去看的时候,玉牌已经不在了。他猛地抬头,看见澜一站在三步之外,银发纹丝不动,浅灰色的袍角也不飘,像一个从画上走下来的人,连呼吸都没有。
那弟子的脸涨红了,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玉牌被摸走是他的失误,对方既没有犯规也没有用灵力,他说不出什么来。
场上的局势在极短的时间内发生了逆转。小个子和澜一两个人,像是两台无声的收割机,各自在自己那一半的高台上不紧不慢地走着,一个接一个地摸走玉牌。他们的动作都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但那种慢不是迟钝,是一种从容的、笃定的、像水流过石头一样的必然。被摸的人往往是在被裁判告知之后才反应过来,而反应过来的那一瞬间,他们脸上都会出现同一种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沮丧,是一种恍然大悟的、心服口服的、像是终于想通了某道想了很久的数学题的、带着一丝苦笑的表情。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其他三个人都被淘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