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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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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泽门后山有一片野竹林,不长竹笋,也不成材,细溜溜地戳在半山坡上,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像一群聚在一起说闲话的老太太。竹林尽头有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石头被多年的雨水冲刷得光滑发亮,石面上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坐上去凉丝丝的,夏天的时候最舒服。

浮梦常来这儿。

不是因为她有多喜欢这片竹林——说实话,这片竹林又瘦又密,连个像样的风景都看不远——而是因为这儿离她的屋子近,出了后门走一盏茶的工夫就到了,而且安静。那种安静不是死寂,是有人在远处说话、有鸟在头顶吵架、但你感觉自己被一个透明的罩子扣住了,外面的声音进不来,里面的心思出不去。

这天下午,浮梦抱着映秋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映秋还是狐狸的形态。她最近恢复得不错,皮毛比刚来时亮了许多,银白色的毛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珠光,像一把被仔细擦拭过的银器。但她的眼睛总是半睁半闭的,像是在省着用自己那点不多的精神头。浮梦把她放在青石上,她就蜷成一团,九尾合而为一的那条尾巴从身子底下绕过来,搭在鼻子上,只露出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竹林外面的天空。

“你在这儿晒会儿太阳,我去找两个人。”浮梦蹲下来,跟映秋平视,伸出一根手指,在映秋耳朵前方一寸的位置虚虚地画了个圈,“不会很久。你不要乱跑——不是怕你跑了,是怕你跑了我找不着。”

映秋眨了眨眼,算是答应了。

浮梦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穿过竹林,走到后山那条通往青霖门驻地的岔路口。她到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一个靠着路边的松树站着,身形修长,穿一身青霖门的水蓝色弟子服,衣裳洗得很干净,领口和袖口没有一丝褶皱。他的五官端正得不像是天然长出来的,倒像是画师一笔一笔描出来的——眉骨高而不突,鼻梁直而不锐,嘴唇薄而不冷。最让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深褐色,像一潭不见底的水,安静得几乎有些寡淡。但仔细看就会发现,那寡淡下面压着很多东西,像河面下的石头,水流过去了,石头还在那里,纹丝不动。

偃风。

他站得很直,但不是那种故意挺胸收腹的直,是一种长在骨头里的、自然而然的直,像是他这个人天生就不会歪着靠着。两只手垂在身侧,右手拇指无意识地在食指的第二个指节上来回摩挲——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是熟悉他的人根本不会注意。

另一个人就没这么老实了。纶潇正蹲在路边,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在逗一只趴在石头上的蜗牛。他用草尖戳蜗牛的触角,蜗牛缩回去了,他就等,等蜗牛再把触角伸出来,再戳。乐此不疲地重复了七八次,那只蜗牛大概这辈子没遇到过这么无聊的人,索性把整个身体缩进了壳里,再也不出来了。

纶潇的相貌跟偃风完全不同。他的五官没有那么端正,眉梢往上挑,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瞳色比偃风浅一些,像是掺了金粉的琥珀,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意味。嘴唇略厚,嘴角天然地上扬,即使面无表情的时候也像是在笑。他的青霖门弟子服穿得松松垮垮,领口大敞,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晒得微黑的小臂,上面有几道浅浅的旧疤痕,不知是在哪次斗法中留下的。

“来了来了,浮梦来了。”纶潇扔掉狗尾巴草,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朝浮梦挥了挥手,“你再不来我都要把这片山头的蜗牛玩绝种了。”

偃风没有挥手,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但他的目光在浮梦出现的那一瞬间就落在了她身上,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不偏不倚地,刚好落在她想让他落的地方。然后他很快就移开了,去看远处的山,去看天上的云,去看路边那棵松树的树皮上有几条裂缝——总之去看所有不是浮梦的东西。

浮梦没注意到这些。她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在他们面前站定,脸上带着那种她特有的、亮晶晶的笑容:“你们怎么今天有空来洛泽门?青霖门不是最近在搞什么内门考核吗?”

“考完了。”偃风说。两个字,声音不大,尾音收得很干净,像裁纸刀划过纸面,齐整利落。

“考完了!”纶潇用比他多十倍的字数重复了一遍,顺便翻了个白眼,“你是不知道,我们俩差点没被累死。笔试、术试、实战、心性考核,四轮连着来,中间就歇了一个时辰喝口水。我考到最后连自己叫什么都快忘了,答题的时候把自己的名字写成了‘纶潇’——哦不对,我本来就叫纶潇,我是说我把‘纶潇’写成了‘轮萧’,车轮的轮,萧条的萧,你说考官看了会不会以为我是个卖乐器的?”

“不会。”偃风说,“你字写得那么丑,考官只会以为你是个没上过私塾的。”

浮梦“噗”地笑出了声,笑得弯了腰。偃风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确实动了一下。那是他的笑法——不露齿,不出声,只在嘴角弯一个极浅极短的弧度,像是怕笑得太多了会欠人家什么似的。

纶潇夸张地捂住胸口,做出一副被伤害了的表情:“偃风你变了,你以前不这样的。你以前是沉默寡言,现在是沉默寡言还带刺儿。谁把你教坏的?是不是你们青霖门那个教剑法的老头?”

“是你。”偃风说。

纶潇张了张嘴,然后闭上了,想了想,又张开了:“……行,算我活该。”

三个人笑了一阵。浮梦在一块矮石头上坐下来,两条腿伸直了,脚尖在碎石地上画圈。她跟偃风和纶潇认识快三年了——三年前仙门联合试炼的时候分在同一组,七个人闯关,最后只剩他们三个站着。从那以后,这个三人小团体就莫名其妙地固定了下来。说是“小团体”其实不太准确,因为偃风和纶潇本来就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发小,浮梦是被他俩“捡”回来的,像捡一只迷了路的小猫,捡着捡着就再也甩不掉了。

“说正事。”纶潇忽然收起了嬉皮笑脸的表情,但收得不太彻底,嘴角还残留着一点弧度,像一个没关严的水龙头,还在往下滴水。他在浮梦对面的石头上坐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了一些,“浮梦,你最近……有没有在洛泽门附近见过什么奇怪的人?”

浮梦心里“咯噔”了一下,但她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破绽。她歪着头,装作认真想了想的样子:“奇怪的人?你们算不算奇怪?”

“认真的。”偃风说。他的语气不重,但“认真的”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比别人的一整句话都重。因为他很少说废话,所以他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钉进木板里的钉子,拔都拔不出来。

浮梦看了他一眼。偃风的目光这次没有躲开,直直地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让人没法打马虎眼的认真。浮梦认识他三年,知道这个人从不说没把握的话,不做没把握的事,连走路都是先看好路再迈腿的那种人。他要是觉得一件事值得认真对待,那这件事就真的不是闹着玩的。

“到底怎么了?”浮梦的语气也沉了下来。

纶潇和偃风交换了一个眼神。偃风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幅度大概只有头发丝那么宽,但纶潇看懂了。

“你听说过九尾狐吗?”纶潇问。

浮梦的手指尖微微一僵。她把手缩进袖子里,面上不动声色:“听说过啊,妖族的,尾巴多嘛。怎么了?”

“不是普通的妖族。”纶潇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只有他们三个人能听见,“九尾狐族……在一千多年前就被灭族了。”

浮梦的瞳孔缩了一下。

“谁干的?”她问。声音很平静,但她自己的耳朵能听出来,那平静底下有一层薄薄的东西在颤,像冬天湖面上的冰,看着厚,踩上去才知道撑不住人。

“不是‘谁’。”纶潇摇了摇头,“是‘什么’。具体的情况我也不太清楚,传下来的记载少得可怜,像是有人故意把这段历史抹掉了。我只知道当年有一场大祸,九尾狐族一夜之间从仙门地界上消失了,连老带小,一个不剩。”

“一个不剩?”浮梦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一个不剩。”纶潇重复了一遍,“除了一个。那个被封印在极霜山里的。”

风从竹林间穿过来,把纶潇的碎发吹得往脸上糊。他伸手扒拉了一下,动作很随意,但他说话的语气一点也不随意。

“我们前几天——不是,就合欢会那天——跟偃风去了极霜山。”纶潇说,说“跟偃风去了”的时候,偃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分明是“是你拉着我去的”,但纶潇装作没看见,继续说下去,“那个封印……破了。”

“破了?”浮梦的呼吸顿了一拍。

“破了。被我们弄破的。”纶潇苦笑了一下,指着偃风,“他踩了封印石一脚,石头碎了,从树心里掉出来一个人——不对,掉出来一只九尾狐。女的,看着十六七岁,但修为高得离谱。她跟我和偃风打了一架,我眼角被划了一道,偃风手臂被抓了四条血印子。然后她就跑了。”

他顿了顿,摸了摸自己眼角那道已经结痂的疤痕。

“她跑了之后,我回去翻了好几天古籍,才把九尾狐的事情拼了个大概。”纶潇的声音沉下去,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水里,咕咚一声,水面上只剩下涟漪,“那场灭族之祸之后,唯一活下来的那只九尾狐,据说被洛泽门的长老收留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入了魔,屠了一个村子,被仙门联手封印在极霜山,一关就是一千年。”

“那个村子里的人,是当年屠了九尾狐族的那批人的后代。”偃风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秤砣一样沉。他没有看浮梦,低着头,看着自己右手拇指在食指指节上一下一下地摩挲。

“我查了极霜山的封印志。”他说,语气平平的,像在念一本书,“封印卷宗里有一页附录,写得很隐晦,但能看出来。她屠的那个村子,村民的祖先是当年参与灭族之祸的几支仙门散修。她是去报仇的。”

浮梦坐在石头上,一动不动。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几道月牙形的印子。她想起映秋从树上掉进池塘的那天,想起她身上那些深浅不一的伤口,想起她后背那些嵌在骨头里的藤蔓纹路。她想起映秋喝第一口梅子汤时愣了一下,想起她捋尾巴时微微发抖的手指,想起她站在梅树下,看着那根被剪错的枝条,眼睛里那层薄薄的、没有落下来的水光。

一千年。

她被关在一棵树里,整整一千年。

浮梦觉得自己喉咙里堵了一块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就那么卡在那里,硌得生疼。

“那她现在……”浮梦的声音有点哑了,清了清嗓子,重新开口,“她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纶潇摊了摊手,“寒澈长老说她可能藏在花界,但具体在哪儿谁也找不着。她要是诚心想藏,凭我们这些弟子,翻遍整个花界也翻不出来。”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一阵风从后山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梅花清苦的香气。浮梦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她的目光不自觉地朝后山的方向偏了一偏,但很快就收了回来。

偃风注意到了。

他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看着浮梦,看着她偏头又偏回来的那个动作,快得像一片叶子被风吹翻了个面。他的右手拇指停在了食指的指节上,没有再动。

浮梦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偃风看人的那种眼神。不是审视,不是窥探,是一种很安静的注视,像月光落在水面上,不刺眼,但你什么都藏不住。她跟偃风认识三年,从来没有觉得他的眼神让人不舒服,但此刻,她忽然有点不敢看他的眼睛。

“浮梦。”偃风叫她名字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怕惊着什么东西似的。

“嗯?”浮梦抬起头,脸上重新挂上了那个标志性的、大大咧咧的笑容,但那个笑容的边角有点发虚,像一幅画挂歪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偃风看了她两秒钟,然后说:“没事。”

他收回目光,看向远处那片竹林。竹叶在风中翻涌着,银白色的背面翻上来又翻下去,像一群在练习倒立的绿色小人。

“我就是想说,你一个人在洛泽门,注意安全。”他顿了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一句话,最后还是说了,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实,“要是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可以来找我。”

说完这句话,他的耳尖红了。

不是慢慢变红的,是“唰”地一下红起来的,像有人在他耳朵上点了一盏红灯笼。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安静而克制,甚至连目光都没有移动,还盯着那片竹林。但他的耳尖出卖了他,那两片薄薄的皮肤像是忽然失去了所有的撒谎能力,把主人心里藏得最深的那点心事,毫无保留地摊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浮梦没看见。她在看别处。

纶潇看见了。他看了偃风的耳朵一眼,又看了浮梦的后脑勺一眼,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笑容,但他没有说破。他只是把手插进袖子里,往后一靠,仰头看着天上的云,吹了一声口哨,那声口哨不成调,但听着就让人想笑。

“行了,不跟你废话了。”纶潇从石头上跳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们就是来跟你说一声,最近小心点。那只九尾狐虽然看起来不像是要报仇的样子,但谁也说不准。你要是碰到什么奇怪的事,传讯符找我,我离这儿也就半天的路。”

“你不回青霖门?”浮梦问。

“回啊,但回不回去的,我自己说了算。”纶潇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属于任何规矩的洒脱,像一只不被绳子拴着的风筝,风往哪儿吹,他就往哪儿飞,“我这个人吧,门规背得不太好,但朋友两个字怎么写,我还是知道的。”

偃风也站了起来。他比纶潇高出半个头,站在那儿像一棵不扎眼的、安安静静的树。他没有再说多余的话,只是朝浮梦微微颔首,动作不大,但很郑重,像在完成一个不需要说出口的承诺。

浮梦坐在石头上,看着他们沿着山路往下走。纶潇走在前面,一步三回头地朝她挥手,差点被树根绊了一跤。偃风走在后面,步子不紧不慢,走到岔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回过头。

隔着半片山坡的距离,隔着从竹林间升起的薄雾,隔着一整个夏天的蝉鸣声,他看着浮梦。浮梦也看着他。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一句什么话,但最后只是合上了嘴,微微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小得几乎看不见,但浮梦看见了。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了雾里。水蓝色的背影一点一点地模糊,最后融进了山色之中,像一滴墨落进了水里,散开了,没有了,但水已经被染了色,再也回不到从前的样子。

纶潇的喊声从山路上传回来,远远的,带着回声:“偃风你走那么快干什么——等我一下——你耳朵怎么还红着——是不是晒的——这个点了哪来的太阳——你等等我——”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被风吹散了。

浮梦一个人在后山坐了很久。

久到太阳从头顶挪到了西边的山脊上,光线从白色变成了金黄色,又从金黄色变成了橘红色。她把脸埋在膝盖里,两只手抱着小腿,像一只把自己团成球的刺猬。她没有哭,但她的眼眶是红的,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堵在胸口的东西,像有无数根细小的针同时扎进了她最柔软的神经末梢。

九尾狐被灭族了。一个不剩。

唯一活下来的那一只,被封印在一棵树里,关了一千年。那个封印是她和偃风、纶潇三个人一起弄破的——不对,是偃风踩碎的,但如果不是她拉着偃风去极霜山,偃风根本不会踩到那块石头。所以追根究底,是她。是她把映秋从一千年的黑暗里拽出来的,拽出来之后,又把她捡回了家,给她熬粥,给她修枝,给她盖上被子,对她说“你现在是我捡回来的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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