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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房梁上的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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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没受伤吧?”浮梦问。

映秋垂着眼睛看着她。冰针在指尖停留了两秒,然后无声地碎成了粉末,像一小撮雪花从她指间飘落。她从八仙桌上轻轻跳下来,赤脚踩在满地碎瓷片上,没有发出声响,因为她落地的时候脚底凝了一层薄冰,把自己和碎片隔开了。

浮梦注意到这个细节,嘴唇抿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她转过身,终于看向那个丙丁门弟子——陆焱青,正靠在墙上,一边捂着腿上的伤口,一边用那种“我撞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的表情来回打量她们俩。

“她是我朋友。”浮梦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花界的,来洛泽门做客,不是混进来的。你跟她打起来,肯定是你的问题。”

陆焱青瞪大了眼睛:“凭什么就是我的问题?我好好在房梁上站着,她——”

“你好好在房梁上站着?”浮梦上下扫了他一眼,“陆焱青,你哪次聚餐不是在下面喝得脸红脖子粗,然后跑到偏厅来发酒疯?去年你把金柯门师弟的头发点着了,前年你一脚踩进青霖门的鱼缸里,需要我继续往下数吗?”

陆焱青张了张嘴,然后闭上了。他自知理亏,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但余光还是忍不住往映秋身上瞟。

浮梦叹了口气,转身拉起映秋的手。映秋的手冰凉冰凉的,像握了一块在溪水里泡了一夜的石头。浮梦用力握了握,像是要把自己的温度渡过去。

“走吧,我师父还在楼下等着呢。刚才这边的动静太大了,估计已经有人去看了。”浮梦压低声音,“我从后门带你出去。陆焱青——你知道该怎么说吧?”

陆焱青翻了个白眼:“我说我自己喝多了摔的。行了吧?”

浮梦点了点头,拉着映秋快步走向偏厅的后门。路过陆焱青身边的时候,映秋忽然停下脚步,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淡,像隔着一层霜看的,但陆焱青莫名觉得后背一凉,下意识把靠在墙上的身体站直了些。

“你的火焰控得很稳。”映秋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风穿过松针,“但左拳发力的时候腰会向右偏三寸,破绽太明显了。改掉。”

说完,她跟着浮梦消失在门后的夜色里。

陆焱青愣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又看了看自己左拳的位置,嘴里嘟囔了一句:“……三寸?她怎么知道是三寸?”

回答他的只有房梁上残余的火苗噼啪作响的声音,和远处浮梦师父孟师那句从楼梯口传来的、带着困意的问话:“浮梦啊,上面怎么那么吵?你是不是又把人家东西打碎了?”

“……没有!不是我!是丙丁门的陆焱青喝多了摔的!”

“哦,那让他赔。”

夜风从偏厅的破窗户灌进来,把最后一缕火星也吹灭了。偏厅重新陷入黑暗,只有月光安静地照在满地狼藉上,和那个靠在墙边、摸着腿上的伤口、若有所思地皱着眉头的丙丁门少年。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像一粒火星溅进了冰水里。

“映秋。”他把这个名字含在舌尖上滚了两圈,记住了。

从偏厅后门出来,是一条碎石铺的小径,两侧种着稀稀疏疏的竹子。月光从竹叶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碎银。浮梦拉着映秋的手走得很快,像是怕后面还有人追上来,直到转过两个弯,彻底看不见聚仙楼的灯火了,她才放慢脚步,松开手,转过身来。

然后她停下来,盯着映秋看了足足五秒钟。

月光下,映秋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黑发垂到腰际,赤脚踩在碎石路上,脚趾白得像剥了壳的菱角。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潭结了冰的湖水,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通透,像是两颗被水洗过的琉璃珠。刚才和陆焱青打了十几个回合,她连呼吸都没乱,衣裳上连个褶子都没多出来,只有左手掌心还残留着一点未散的寒气,在月光下泛着若有若无的白雾。

浮梦深吸一口气,然后用一种她特有的、压低了却依然充满张力的声音说:“映秋,你跟陆焱青打了那么久——居然没输?”

“没输也没赢。”映秋的声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

“没输已经很吓人了好吗!”浮梦两只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试图用肢体语言表达她的震惊,“陆焱青是丙丁门这一辈里最能打的那几个之一,去年仙门大比他进了前八!我亲眼看见他把一个金柯门的师兄打得满地找牙——你倒好,站在八仙桌上,赤着脚,就跟在自家后院拍蚊子似的!”

映秋沉默了两秒,说:“他左腰有破绽。”

“那不是重点!”浮梦原地转了一圈,像是要用这个动作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她转完停下来,重新面对映秋,琥珀色的眼睛里多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怀疑,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心疼的好奇。

“你到底……”浮梦的声音轻了下来,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夜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像一群人在窃窃私语。

映秋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赤裸的脚趾。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碎石路上,像一摊化不开的墨。她的影子没有狐狸耳朵,没有九条尾巴,只是一个普通的、瘦削的人形,单薄得好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浮梦等了一会儿。等来的只有沉默。那种沉默不是“我不想告诉你”的抗拒,更像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的无措,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低头看了一眼深渊,然后默默把脚缩了回来。

“好吧。”浮梦说。她没有追问,没有用“你不信任我吗”这种话来施压,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点点失落,但更多的是理解和接纳。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蹲下来,把映秋脚底沾着的碎瓷片和碎石渣轻轻擦掉,动作很自然,像在给一朵花擦掉叶子上的泥土。

“我背你回去吧。”浮梦把手帕塞回袖子,转过身,微微弯腰,露出并不宽阔的后背,“你赤脚走碎石路会磨破皮的。洛泽门的山路比这儿还硌脚。”

映秋看着浮梦的后背。月光照在她的肩胛骨上,透过薄薄的衣裳,可以看到那两块骨头微微凸起的形状,像两片还没展开的嫩叶。这个后背不够宽,不够厚,甚至看上去有些单薄,但它稳稳地停在月光下,像一个永远不会先收回去的邀请。

映秋犹豫了很久。久到浮梦以为她要拒绝了,正准备直起身来。

一只手轻轻搭上了她的肩膀。

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像是从深冬的溪水里刚捞出来的,但搭上来的力道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肩上。浮梦感觉到后背贴上来一具轻得像纸片的身体,两条细瘦的手臂从后面环住了她的脖子,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凉丝丝的头发垂下来,扫过她的脸颊,带着一股极淡的冷香,像是深秋的霜打在枯草上的味道。

浮梦把手兜到身后,稳稳地托住了映秋的腿弯,然后站起来。比她想象的还要轻——怀里这个人像一捆晒透了的干柴,轻得让人觉得心疼。

她们就这样走在回洛泽门的山路上。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石阶上,像一个长了两个脑袋的小怪物。

走了一会儿,浮梦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不想说就不说。我不是非要问。”

映秋把下巴搁在浮梦的肩窝里,没有动。

“但是映秋,”浮梦的声音又轻又慢,像溪水漫过鹅卵石,“不管你以前是谁,不管你做过什么——你现在是我捡回来的狐狸。我这个人吧,别的本事没有,护短是一流的。我们梅花妖别的不行,就是在土里扎了根就很难被拔走。你在我这儿也扎了根了,拔不掉的。”

山路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风,只有竹叶声,只有浮梦踩在石阶上轻轻的脚步声,和两只心脏在很近的距离里各跳各的声音。

浮梦感觉到脖子后面有什么东西碰了她一下。湿漉漉的,凉凉的,像一片被露水打湿的花瓣。

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把怀里的人往上颠了颠,抱得更稳了一些,然后继续往前走。月亮跟在她们身后,像一个沉默的、不爱说话的同伴。

走了一段路,浮梦忽然又开口了,这次语气轻快了不少,像是故意要打破刚才那种让人鼻酸的气氛:“对了,映秋,你刚才跟陆焱青打的时候,那条尾巴呢?你不是有九条吗?打架的时候甩出来肯定很威风——呼呼呼的,像九条大白绸子,扇他一脸!”

映秋沉默了两秒,声音闷在浮梦的肩窝里,听起来含混又慵懒:“收起来了。打架用不着尾巴。”

“那你什么时候才会把尾巴放出来?”

“……心情好的时候。”

“那你现在心情好不好?”

映秋没有回答。但浮梦感觉到,环在自己脖子上的那双手,紧了一点点。像是拥抱,又像是怕从背上掉下去。

浮梦弯起嘴角,没有追问。她心里明白,有些东西不是用问的能问出来的——像树根长在土里,你看不见它,但它确实在往下扎,一点一点地,安静而用力地,往更深的地方去。

月光铺满了前面的山路。洛泽门的轮廓已经出现在远处的山脊上,屋檐上的冰棱在月色下闪着冷冷的光。浮梦背着映秋,一步一步地往上走,走得不快,但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背上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映秋睡着了。她的脸埋在浮梦的肩窝里,黑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一个苍白的、尖尖的下巴,和一截细瘦的、微微泛着青色的手腕。

浮梦偏过头,用下巴轻轻蹭了蹭映秋的头发,然后继续走路。

山风吹过来,把她跑调的小曲吹散在月光里。那支曲子不知是什么调子,也不成什么旋律,但听着让人觉得安稳,像是小时候外婆在灯下缝衣裳时哼的那种——没有开头,没有结尾,只有中间那一截暖融融的、模糊的、让人想闭眼睛的声音。

身后的竹林里,远远地传来聚仙楼那边最后一波热闹散场的声音。有人在高声说笑,有人在喊“谁看见我的披风了”,还有陆焱青那个懒洋洋的嗓子在嚷:“说了不是我自己摔的!谁摔一跟头能把房梁点着了?我又不是傻子——”

声音渐渐远了。

月光下,两个叠在一起的影子终于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洛泽门的钟声响了,一下,又一下,在群山间来回地撞,像石头扔进深潭,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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