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任县令李有德,玩忽职守,纵容贪墨,草菅人命,判革去功名官职,押送州府大牢,待上报刑部复核后再行惩处,籍没家产以抵赃银、赔偿苦主。
户房司吏张胥,主谋贪墨修河捐,勾结胥吏造假,涉嫌灭口,判斩监候,家产抄没。
工房典吏钱贵,协同贪墨,但主动供述、交出私账,有立功表现,判杖一百,徒三年,赃款追缴。
衙役刘二,玩忽职守,涉嫌受人指使懈怠看守,但未直接参与下毒,且提供线索,判杖八十,革役。
其余涉案胥吏,视情节轻重,分别处以革职、杖刑、罚俸等处罚。
对于东乡死难百姓家属,责令从抄没赃产中优先拨付抚恤,并免去东乡未来三年部分赋税,以作补偿。堤坝重修之事,待新任工房吏员到位后,由县衙重新勘测规划,公开账目,招募乡民以工代赈。
判决一出,堂外围观百姓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与哭泣声。“青天大老爷!”的呼喊,第一次真挚地、山呼海啸般涌向那位端坐堂上的年轻女县令。陈老汉等苦主跪倒在地,涕泪横流,连连叩首。
陶君欣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心中并无多少畅快,只有沉甸甸的复杂。她清楚,今日斩落的,不过是暴露在最表层的毒瘤。那些可能盘踞在州府乃至京城的阴影,依然隐匿在暗处。张胥被判斩监候,而非立即执行,也是她有意留下的“活口”,或许将来能撬开更多的秘密。
但无论如何,第一步,她迈出去了,而且迈得稳、迈得正。她用三日不眠不休的心力,用证据与律法,在这积弊深重的渔阳县,撕开了一道口子,让天光得以透入一缕,也让百姓看到了“公道”二字的微光。
退堂之后,陶君欣几乎虚脱。但繁重的事务才刚刚开始。判决文书需详拟上报,赃产清点与抚恤发放需立即着手,县衙空缺的吏员职位需尽快选人填补,动荡的人心需要安抚,还有那虎视眈眈的残余势力……
她强撑着精神,处理了几件最紧急的公务,又特意召见了陈老汉等几位乡民代表,温言安抚,并承诺抚恤银两与免税公文,两日内必定落实。待众人感恩戴德地离去,已是暮色四合。
回到后衙,海棠早已备好热水与清淡的饭食,看着她眼底浓重的青黑和苍白的面色,心疼得直掉眼泪:“大人,事情总算开了头,您也该好好歇歇了。”
陶君欣摇摇头,勉强用了半碗粥,哑声道:“不能歇。今日堂上,我判了张胥斩监候,又抄没了李、张两家。这无异于捅了马蜂窝。你看着吧,报复很快会来,而且……可能不只是在渔阳。”
她想起那封提醒家中小心的家书,心中掠过一丝不安。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对方在地方上失了李有德、张胥这两枚重要棋子,又被当众狠狠打了脸,岂会善罢甘休?他们在京城的体量,恐怕比在渔阳更大。
“陶安今日可回来了?赵文石、孙振那边有何反应?”她问。
海棠道:“陶安午后回来了,说赵先生和孙镖师都仔细听了告示,孙镖师还混在人群里看了审案。赵先生让带回一句话:‘账目之根,尚未触及,大人小心反噬。’ 孙镖师则说:‘刑名之网,或有余线,大人若需,可寻当日监刑州兵小校,姓韩,好利,已卸职归乡,住城南五里铺。’”
陶君欣眸光微凝。真正的幕后黑手还未伤及,对方反扑必然猛烈。孙振则提供了新的线索——当日具体执行“处决”的州兵小校!若能找到此人,或许能揭开那年轻人真正被灭口的真相,甚至可能指向州府层面的指使者。
“让陶安悄悄去一趟五里铺,不要接触,只先确认那姓韩的州兵是否还在,近况如何,有无异常。切记,只远观,勿靠近。” 她必须更加谨慎。
夜色渐深,渔阳县城在经历了一日的喧嚣后,似乎重归平静。但在这平静之下,有多少暗流在汹涌,有多少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无人知晓。
陶君欣独立窗前,望着檐下摇曳的风灯。怀中那枚羊脂白玉平安扣,贴在心口,传来温润的触感。她想起离京前夜,祖父的殷殷嘱托,想起谢景行沉静眼眸中深藏的关切与期待。
“阿行哥哥,你说的‘细说’,不知是否与今日之事有关……” 她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微凉的玉扣。
她知道,扳倒李有德、张胥,只是她宦途的第一步,甚至只是真正风暴来临前的一次小小演练。前路漫漫,荆棘密布,来自地方豪强、腐败胥吏、乃至更上级、更隐蔽势力的反扑与算计,必将接踵而至。而她女子之身的特殊,既是利器,也可能会成为更容易被攻击的靶子。
但,那又如何?
镜中映出她清瘦却挺直的身影,官服虽略显宽大,却已与她融为一身。眼底的疲惫之下,是愈发坚定的光。
既然选择了走出闺阁,踏入这方天地,她便早已做好准备,去迎接一切风雨挑战。为了祖父的期许,为了渔阳百姓那一声“青天”,也为了……不辜负那个在深夜里送来玉扣、将时代变革的沉重一隅轻轻放在她掌心的人。
风灯摇晃,将她的影子拉长,投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孤单,却充满了力量。渔阳的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