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君欣拈起那角碎银,对着灯光看了看,心中已有了计较。她不再看那面如死灰的汉子,对陶勇道:“堵上嘴,捆结实了,单独看管,明日押入县衙。小心些,莫让他‘意外’死了,或是跑了。”
“是,大人!”陶勇肃然应命,指挥手下将人拖了出去。
一场风波暂歇。海棠拍着胸口,后怕不已:“姑娘,您怎知今夜会有贼?还敢……” 她想起姑娘方才冷静砸壶示警、又直面贼人的样子,又是害怕又是骄傲。
“我不知道,”陶君欣走回桌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木匣冰凉的表面,“只是凡事总要做最坏的打算。祖父说过,不惹事,不怕事。他们既已将事惹上门,我们接着便是。”
她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风呼啸着,仿佛预示着前路的崎岖。“明日入城,怕是有好戏看了。”
翌日清晨,一行人早早启程。那被擒的窃贼被堵了嘴,蒙了头,捆得像粽子一般塞在装载杂物的马车里,由陶勇亲自看押。陶君欣换上了那身月白常服,发髻一丝不苟,只簪了那支白玉簪,洗净铅华,却自有一种清冷端凝的气度。
午时前后,渔阳县城低矮的土黄色城墙已映入眼帘。城门处有寥寥几个懒散的兵丁把守,见到这队车马,尤其是见到从马车中下来的、帷帽轻纱后明显是女子身形的主人,俱是瞪大了眼,交头接耳,却无人上前盘查或引导。
早有得了信的县衙胥吏在城门内等候。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面团圆脸、留着两撇细须的中年人,穿着半旧不新的青色吏服,见陶君欣下车,忙小步上前,脸上堆起过分热络的笑容,深深一揖:“渔阳县户房司吏张胥,率衙内诸人,恭迎县尊大人!大人一路辛苦!”
他口称“大人”,语气却无多少恭敬,目光飞快地扫过陶君欣全身,尤其在看到她年轻姣好的面容时,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与算计。
“有劳张司吏久候。”陶君欣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直接去县衙吧。”
“是是是,县尊请,车马已备好。”张胥连忙侧身引路,一边絮叨着,“李县令…哦,是前县尊李大人,已在衙内候着,一应文书账册皆已备齐,只等大人查验交接。”
县城不大,街道狭窄,房屋较高,行人衣着朴素,面带菜色者不少。见有车队经过,尤其是当中一位明显是官家小姐打扮的年轻女子,纷纷驻足侧目,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声不断飘来。
“看,那就是新来的县太爷?真是女的……”
“啧啧,京城来的大小姐,跑咱这穷地方做官?怕不是来耍子……”
“嘘,小声点!听说厉害着呢,昨夜在城外客栈抓了个贼……”
“抓贼?怕是做样子吧?这细皮嫩肉的,能管得了什么事……”
陶君欣恍若未闻,端坐车中,目光平静地扫过街景,将民生凋敝、人心浮动之态尽收眼底。
县衙位于县城中心,算是城里最“气派”的建筑,却也斑驳陈旧,门前石狮子缺了半边耳朵,门楣上的漆皮剥落大半。李县令,一个五十来岁、面色虚浮、眼袋深重的官员,穿着洗得发白的七品官服,已率领县丞、主簿等寥寥数位属官,在仪门前等候。见陶君欣下车,李县令上前几步,脸上挤出标准的官场笑容,拱手道:“下官李有德,恭迎陶大人履新!大人一路风尘,辛苦了!”
“李大人有礼。”陶君欣还了半礼,态度不卑不亢,“劳李大人与诸位久候,本官心中不安。既已到此,便先办交接吧,也好让李大人早日回州府交卸。”
李有德笑容不变:“陶大人勤于公务,下官佩服。请,二堂已备好茶水,账册文书也已齐备。”
众人移步二堂。堂内还算整洁,但家具老旧。双方分主宾落座,李有德吩咐人抬上几大箱账册文书,又有小吏捧上印盒、钥匙等物。
“陶大人,”李有德指着那些箱笼,“此乃渔阳县近三年之钱粮总册、刑名案卷、仓廪记录、户丁黄册等,皆在此处。印信、钥匙在此,请大人验看。”
陶君欣示意海棠接过印盒钥匙,自己则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账册翻开。纸张泛黄,字迹工整,记录着某年某月的粮赋收支,看似条理清楚。她又换了刑名案卷,卷宗厚厚一叠,有些纸张边缘已磨损。
“李大人,”陶君欣合上账册,抬眼看向李有德,语气平和,“本官初来乍到,于县务尚不熟悉。交接之事,按制需逐一清点核验。尤其钱粮、刑名,关乎国计民生,更不可有丝毫马虎。可否请李大人,将库房现存钱粮实数,与账册比对?再将积年未结之案,特别是去岁冬涉及民乱之相关卷宗,调出细查?”
李有德脸上笑容僵了僵,旋即恢复如常:“这个自然,下官已命人准备。只是……”他搓了搓手,露出为难之色,“陶大人有所不知,渔阳地僻民穷,去岁又遭了灾,钱粮账目繁冗,库房也有些杂乱。至于刑名案卷,积年陈案颇多,一时半会儿恐怕难以理清。大人初到,不若先安顿下来,熟悉环境,这些琐事,容下官与衙内书吏慢慢为大人分说清楚?”
“慢慢分说?”陶君欣微微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李大人,朝廷制度,交接需明。本官既奉旨接印,自当即刻厘清责任。若有不明之处,岂非辜负皇恩,亦有负渔阳百姓?李大人归心似箭,本官理解,但还请李大人行个方便,今日便在此,当着诸位同僚的面,将紧要事项交割明白。若账实相符、案卷清晰,李大人自可安心离去。若有不明之处……也好趁李大人在时,当面请教,免得日后生出误会,于李大人清誉有损。”
她声音不高,语速平缓,但字字清晰,透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堂上气氛顿时一凝。县丞、主簿等人眼观鼻鼻观心,不敢作声。张胥等胥吏则偷偷交换着眼色。
李有德脸色微沉,干笑两声:“陶大人言重了。既然如此……张司吏,你去,将库房钥匙取来,再将去岁至今的钱粮出入细账,以及……嗯,那几桩未结案的卷宗,一并取来,请陶大人过目。”
“是。”张胥应声退下,脚步略显匆忙。
等待的间隙,陶君欣端起粗瓷茶杯,浅啜一口。茶水粗劣,她面色不变。心中却如明镜:对方显然没料到她甫一上任,便如此咄咄逼人,直指要害。拖延战术失效,此刻必是去“安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