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月余,请官、除授的流程竟异常迅速地走完了。旨意明发,授陶氏君欣为渔阳县令,秩从七品,着于六月前到任。消息传出,虽在朝野间激起不小的波澜与非议,但因是陛下特旨、陶太傅力荐,加之陶家门生故旧暗中维护,明面上倒也无人敢直撄其锋,只在私底下议论这“千古奇闻”。
陶府内,离别在即。
母亲张杏佩的眼眶红了又红,拉着陶君欣的手,一遍遍摩挲,哽咽难言:“我的儿……那渔阳远在闽州,听闻地瘠民贫,时有水患,你自幼娇生惯养,何曾吃过那样的苦……这一去便是三年,叫为娘如何放心得下……” 说着,泪水又滚落下来。
父亲陶衡遇立在母亲身后,眉宇间锁着深重的忧虑与不舍,却比妻子更为克制。他沉默良久,才沉声道:“既已决意前往,便莫要辜负陛下与家族的期望。为官一任,首重‘责任’二字。你虽初入官场,既食君禄,理应担君之忧,当以黎民为念。遇事……多思、多问、缓行、慎断。家中会为你打点妥当,但宦海风波,终究需你自行体会。”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保全自身,方能为国为民。”
陶君欣一一应下,心中酸楚与豪情交织,却强忍着不让泪意泛滥,只是更紧地回握母亲的手,向父亲深深一礼。
最后来到祖父书房辞行。陶太傅端坐如松,目光如古井深潭,将一枚私印和一份薄薄的名单推到陶君欣面前。
“印信是你祖父我的私印,紧要时,或可作信物。名单上是几位在渔阳乃至其所属的闽州府,还算说得上话的故旧门生,若无万分必要,不必叨扰,但若真遇棘手难解之事,可持我名帖拜会,他们自会斟酌相助。” 陶相的声音平稳有力,“央央,此番赴任,家族为你铺了路,却也仅止于此。县令乃亲民之官,上需应对州府上官,下需安抚黎庶胥吏。渔阳是下县,民生多艰,豪强、胥吏、乃至地方大族,关系盘根错节。你女子之身,初来乍到,他们明面敬畏你出身,暗地里必多轻慢试探,甚或设局相欺。”
他目光灼灼,看进孙女眼底:“记住祖父的话:不惹事,不怕事。多看,多听,少言。初到之时,不必急于立威更张,先将一县之民情、赋税、刑名、仓储、乃至三班六房的关节摸清。施政以‘稳’字当头,于民以‘仁’,于法则以‘公’。不奢求你三年便做出惊天动地的政绩,但求稳扎稳打,莫授人以柄,莫负百姓期望。造福一方,不在空言,而在实事。修一道渠,平一桩冤狱,抑一豪强,活数十百人性命,便是实实在在的功德。”
陶君欣将祖父的每一句教诲都刻在心里,双手接过私印与名单,郑重收好,伏地行了三拜大礼:“孙女谨记祖父教诲,必兢兢业业,如履薄冰,不敢有负。”
启程那日,天色微熹。因是外放出京,且刻意低调,并无盛大送行场面。陶君欣换了身利落的青绸劲装,外罩避尘的斗篷,青丝尽数绾起,戴一顶遮阳的帷帽,虽掩去大半容颜,却自有一股不同于闺阁的飒爽之气。
她所带人手个个精悍:除了自幼服侍、忠心耿耿且略通文墨的侍女海棠,便是一位主动请缨、在陶家效力三十余年、早年曾随商队走过闽州、对渔阳一带风土人情略有了解的陶安。另有八名由陶相亲自挑选的、身手不俗且家世清白的陶府私兵,充作护卫。行李也不多,除必要衣物、书籍、文具,便是一些应急的药材银两,以及祖父、父亲暗中为她准备的几封可能用到的荐书和一笔不算丰厚但足以应付初期开销的银票。
马车辘辘驶出陶府侧门,驶出熟悉的朱雀大街,驶出巍峨的京城城门。陶君欣掀开车帘一角,回望那渐行渐远、在晨光中显出庞大轮廓的城墙,心中百感交集。这座承载了她十余年悲欢喜乐的城池,此刻正缓缓退入背景。
她没有过多沉浸于离愁,放下车帘,从袖中取出一卷纸。那是月前,得知可能赴任渔阳时,她便已遣人先行查探带回的当地简要民情。
“渔阳,隶属闽州,北倚霖山余脉,南临沽水。户约两千,口不足万,下县。地多盐碱,田土贫瘠,主产黍、粟,产量不高。沽水时有泛滥,然旧有灌溉渠年久失修。县内有三姓乡绅,王、李、赵,盘踞地方多年,与州府乃至京城似有牵连。胥吏中,户房司吏张胥,刑房典吏陈司,皆为积年滑吏,需留意。去岁冬曾有小规模民乱,为州府兵平息,首犯已诛,然民怨未消……”
字迹工整,信息简明,却勾勒出一个民生困顿、势力交错、暗流涌动的边地下县轮廓。陶君欣指尖抚过“民怨未消”四字,眼眸微沉。
马车轻晃,向着东南方向,向着那个陌生而又注定要与之命运相连的渔阳县,一路行去。帷帽之下,少女的眼神清澈而坚定,那枚私信贴身戴着,伴随着车轮的节奏,一下下,轻轻叩击着她的心房。
五月中,天气已浸透初夏的燥意。马车离开官道,穿行在燕山南麓的丘陵地带,路途变得颠簸,满目所见,也由京畿的繁茂渐转为南地的绿意盎然。算算日程,距渔阳县已不过三四天的路程了。
这一日晌午,队伍在一条溪流旁歇脚打尖。人困马乏之际,忽见前方岔路踉踉跄跄转出一群人,约莫二三十口,衣衫褴褛,面有菜色,多是妇孺老弱,间或几个精壮男子也眼神躲闪,步履虚浮。他们远远望见陶君欣这队车马齐整、护卫精干,先是畏缩,随即眼中燃起混杂着绝望与渴求的光,逡巡着不敢靠近,却也不肯离去。
陶君欣正就着清水用些干粮,见状心中不忍。她自幼读圣贤书,知“恻隐之心”,见民生多艰,那赴任“造福一方”的念头便更加具体为眼前这些鲜活的面孔。她放下手中面饼,对侍立一旁的陶安道:“安伯,取些干粮和水,分与这些人吧。看着像是逃难的流民,怪可怜的。”
陶安花白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垂眼应道:“是,姑娘仁慈。” 他并未多言,转身去安排。海棠有些担忧,低声道:“姑娘,出门在外,还是谨慎些好……” 陶君欣轻轻摇头:“多是妇孺,我们尚有护卫,分些吃食无妨。”
干粮和水分发下去,流民们千恩万谢,狼吞虎咽。然而,食物的香气和陶君欣这辆虽不华丽却明显是主家乘坐的马车,像火星溅入了枯草堆。最初只是几个孩子眼巴巴望着马车,接着便有妇人抱着幼儿跪下磕头,哭诉家乡遭了灾,活不下去,求贵人收留,赏口饭吃。那几个精壮男子交换着眼色,慢慢围拢上来,言辞虽仍恭敬,语气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缠磨与试探。
“贵人行行好,再赏点吧,孩子饿得直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