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中秋节。方施宇在茶馆门口挂了两盏兔子灯,是阿梧用竹篾和红纸扎的,兔子眼睛是用黑豆镶的,亮晶晶的,看着很精神。石头在门口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半天,引来了半条街的邻居。方施宇煮了一大锅月饼,不是烤的,是蒸的,青州本地的做法。月饼皮是用糯米粉做的,馅是红豆沙和桂花蜜,甜甜的,软软的,咬一口能拉出丝来。阿梧吃了两个,石头吃了三个,刘嫂吃了一个,方施宇吃了一个。燕绥不爱吃甜的,方施宇没有强迫他,给他留了两个咸月饼,肉馅的,他吃了一个,另一个放在桌上,说晚上吃。
下午,方施宇关了茶馆,跟燕绥一起去河边。河水在秋天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澈,能看到水底的石子和游动的鱼。燕绥坐在那块大石头上钓鱼,方施宇坐在他旁边,看着鱼漂在水面上轻轻晃动。阳光很好,风很轻,河边很安静。方施宇靠在燕绥肩上,闭上了眼睛。
“燕绥,你说鱼会过中秋吗?”
燕绥想了想。“不会。”
“为什么?”
“鱼没有家。”
方施宇睁开眼睛,看着河面上那些细碎的波光。波光在阳光下闪烁着,像是无数只眼睛在眨。方施宇看着那些波光,忽然想起方崇远。方崇远一个人在老家,不知道有没有人陪他过中秋。周嬷嬷说方崇远在老家种了一畦菜,养了一笼鸡,日子过得还算自在。但方施宇知道,方崇远不是真的自在。他只是不想让方施宇担心。
“方施宇,你在想你父亲?”燕绥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方施宇没有回答。
“等你父亲生辰的时候,我们回去看他。”燕绥说。
方施宇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父亲生辰是什么时候?”
“周嬷嬷说的。她说你父亲是腊月初八的生日。腊八粥。”
方施宇看着燕绥的侧脸,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那道从颧骨延伸到下颌的疤痕照得格外清晰。方施宇忽然觉得,燕绥比他以为的要细心得多。他记得燕绥说过,他记得所有跟方施宇有关的事情。方施宇以为他在说好听的,但现在他知道,燕绥说的是真的。
“好,”方施宇说,“腊月初八,回去看他。”
傍晚,方施宇和燕绥提着鱼篓回了家。鱼篓里有三条鲫鱼,一条巴掌大的,两条小的。方施宇把大的那条收拾了,清蒸,两条小的养在水缸里,留着明天吃。阿梧和石头已经回去了,院子里只有方施宇和燕绥,还有周嬷嬷。方施宇把菜端上桌,把周嬷嬷从后院请过来。周嬷嬷拄着拐杖,慢慢地走到正厅,在桌边坐下来。方施宇给她倒了一杯米酒,给她夹了一块鱼肉。周嬷嬷吃着鱼,喝着酒,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方公子,你做的菜真好吃。”
方施宇笑了。“您喜欢就好。”
周嬷嬷转过头看着燕绥。“六殿下,您娶了一个好人。”
燕绥正在吃鱼,闻言停下筷子,看了方施宇一眼。“嗯。”
周嬷嬷又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只温柔的眼睛,注视着人间的一切。周嬷嬷看着月亮,忽然说了一句:“娘娘最喜欢看月亮。她说月亮圆的时候,就是一家团圆的时候。”方施宇没有说话,燕绥也没有说话。三个人安安静静地吃着饭,谁都没有提起那些不在的人。但方施宇知道,他们都在想。周嬷嬷在想燕绥的母妃,燕绥在想他的母妃,方施宇在想他的母亲,也在想方崇远。那些不在的人,在中秋节的月亮下,显得格外清晰。
吃完饭,方施宇收了碗筷,洗了碗,回到正厅的时候,燕绥正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方施宇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两个人并肩站着,谁都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