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施宇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的茶汤。“我想知道,这场赐婚,你是自愿的吗?”
顾云辞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赐婚是皇帝的旨意,”他说,“自愿与否,重要吗?”
“重要。因为如果你是自愿的,那我们就没什么好谈的了。我会老老实实嫁过去,陪你演一辈子的戏。但如果你是被人逼的,那我们或许可以合作。”
顾云辞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合作?你想怎么合作?”
方施宇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拖延。你不想嫁给我,我也不想嫁给你。但我们谁都抗不了旨。唯一的办法,就是让这桩婚事‘自然而然’地办不成。比如,你在成亲之前忽然病了,或者我在成亲之前忽然失踪了。不管是哪一种,只要拖过皇帝给的那个期限,皇帝的注意力就会被别的事情转移,到那时候,这桩婚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顾云辞安静地听他说完,然后轻轻笑了一声。“方公子,你比我听说的要聪明得多。”他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把茶盏放回桌上,看着方施宇的眼睛。“我可以告诉你实话。这场赐婚,我确实不是自愿的。但你不能失踪,你也不能病。因为皇帝赐婚的目的,不是真的想让我和你成亲。”
方施宇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那皇帝的目的是什么?”
顾云辞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引蛇出洞。”
方施宇的手停在桌面上,一动不动。
“皇帝知道燕绥是被你救走的,”顾云辞说,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到,“他找不到燕绥,但他知道你一定会去找燕绥。所以他把咱们两个绑在一起,让你成为所有目光的焦点。燕绥如果在意你,他就会来。燕绥如果不在意你,那这桩婚事也不亏,方家和顾家联姻,皇帝的皇位就更稳了。”
方施宇沉默了。他终于明白了。赐婚不是巧合,不是命运的玩笑,而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皇帝不是要让他和顾云辞成亲,皇帝是要用他做诱饵,钓燕绥这条大鱼。而他,从头到尾,都只是一枚棋子。方施宇垂下眼睛,看着杯中已经凉透的茶,忽然笑了。那笑容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不是温柔的,不是算计的,不是苦涩的,而是一种冰冷的、锋利的、带着杀意的笑。
“顾公子,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作为回报,我也告诉你一件事。皇帝想用我做诱饵,我成全他。但到最后,谁钓谁,还不一定。”
顾云辞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端起了茶盏,向方施宇举了举。“方公子,合作愉快。”方施宇也端起了茶杯,与他轻轻碰了一下。茶杯相撞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声预言。
方施宇站起身,向顾云辞告辞。他沿着青石板小路往外走,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了脚步。他回过头,看了一眼亭子里的顾云辞。顾云辞还在喝茶,姿态还是那么闲适,笑容还是那么温和,仿佛刚才那番关于陷阱和棋子的对话从未发生过。但方施宇知道,那番对话发生了。他记住了顾云辞说的每一句话,尤其是那句“燕绥如果在意你,他就会来”。
方施宇上了马车,对青竹说:“回府。”马车调转方向,驶上了回城的路。方施宇坐在车里,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他在想一个人。燕绥。你会来吗?他忽然觉得这个问题很可笑,因为答案他早就知道了。燕绥一定会来的。因为燕绥欠他一条命,因为燕绥说过“我等你”。而方施宇要做的,就是在燕绥来之前,把这盘棋局上的每一颗棋子都摆好,把每一条路都铺平,把每一个敌人变成盟友,或者变成死人。
马车在暮色中驶入了京城的大门。城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方施宇没有回头。他的眼睛看着前方,看着暮色中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他的嘴角挂着一丝微笑,但那微笑没有抵达眼睛。他的眼睛是冷的,冷得像冬天的河水,表面平静,底下是暗涌。而在这片暗涌的最深处,有一个声音在轻轻地说:燕绥,你要来。你一定要来。因为你不来,我这盘棋就没办法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