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比京城小得多,但热闹程度不遑多让。方施宇和燕绥进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街道两旁的商铺大多关了门,只有几家酒楼和茶肆还亮着灯。他们在城南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要了一间房。只要了一间。方施宇的理由很充分,省钱。他的银子在路上丢了大半,剩下的只够撑半个月。燕绥没有提出异议,或者说他现在这个状态也没有力气提出任何异议。他的高烧还没退,右肩的伤口虽然处理过了,但炎症很严重,整条手臂肿了一圈。
客栈的房间不大,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洗脸架子。方施宇把燕绥安置在床上,自己去楼下找掌柜的要了热水、干净的布和一瓶烈酒。他端着热水上楼的时候,燕绥已经靠在床头睡着了。他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锁,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梦话。方施宇把水盆放在桌上,拧了一块热毛巾,敷在燕绥的额头上。燕绥猛地睁开眼,瞳孔在黑暗中急剧收缩,整个人像一只被惊醒的野兽,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但当他看清面前的人是方施宇之后,那种警惕和恐惧就像冰雪遇到了阳光,迅速消融了。
“是我,”方施宇说,“给你擦擦身子,不然烧退不下去。”
燕绥没有拒绝。他靠着床头,闭上了眼睛,任由方施宇解开他的衣服。方施宇的动作很轻很慢,先用热毛巾擦了他的脸和脖子,然后是胸口和后背,最后是四肢。擦到右肩的时候,燕绥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躲开。方施宇把伤口上旧的布条拆下来,露出下面狰狞的伤口,皮肤周围的肉已经发黑了,那是坏死的组织。他拧开那瓶烈酒,深吸一口气,直接倒在了伤口上。燕绥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但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声喊叫。
方施宇把新的伤药敷上去,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好,然后给燕绥套上一件干净的中衣。那是他跟掌柜的借的,虽然大了几号,但总比那件血污斑斑的旧囚服强。“好了,”方施宇说,声音有些哑,“你可以睡了。”他端着水盆站起来,准备去椅子上凑合一晚。
“方施宇。”
方施宇回过头。燕绥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看着他。那双灰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床很大,”燕绥说。
方施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在邀请我跟你一起睡?”燕绥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否认。方施宇把水盆放下,吹灭了灯,在黑暗中摸到了床边。他躺下去的时候,刻意和燕绥之间保持了一段距离。但燕绥显然不打算保持距离。方施宇刚躺好,就感觉到一具滚烫的身体贴了过来,燕绥从背后抱住了他,把脸埋在他的后颈里,一条手臂紧紧地箍着他的腰。
方施宇的呼吸停了一拍。“燕绥,你……”
“别说话,”燕绥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高烧特有的沙哑和含混,“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方施宇没有再说话。他躺在黑暗中,感受着身后那具年轻身体的温度和重量。燕绥在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头里往外渗的颤抖。方施宇犹豫了一瞬,然后伸出手,覆上了燕绥箍在他腰间的那只手。燕绥的颤抖慢慢停了。
方施宇在青州待了七天。这七天里,他找了一处僻静的院子租下来,请了当地最好的大夫给燕绥治伤,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吃的。说是“做”,其实就是在厨房里胡乱折腾。他的厨艺只能用灾难来形容,第一次煮粥差点把锅烧穿,第二次炒菜把盐放成了糖,第三次干脆放弃了,直接去街上买现成的。燕绥每次都面无表情地吃完了他做的东西,不管是焦糊的粥还是甜得发腻的菜。有一次方施宇自己尝了一口那道糖炒青菜,被甜得直皱眉,抬头看燕绥,燕绥已经把一整盘都吃完了。
“你不觉得甜吗?”方施宇问。
“甜,”燕绥说,“但比地牢里的东西好吃。”
方施宇忽然就不想笑了。他想起原著里写过,燕绥在地牢里吃过老鼠、吃过蟑螂、吃过从石头缝里抠出来的苔藓。那些东西的味道,大概是甜的百倍、千倍地难以入口。“以后你不用再吃那些东西了,”方施宇说,语气很平静,“跟着我,至少能吃饱穿暖。”
燕绥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第七天的晚上,方施宇在院子里洗衣服。他的手不太灵便,指甲断裂的地方还没长好,搓衣服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一件外袍从身后披在了他肩上。方施宇回过头。燕绥站在他身后,穿着一件白色的中衣,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像一幅水墨画。他的右肩还吊着绷带,但脸色已经好了很多,不再是那种死人一样的苍白。
“你的伤还没好,怎么出来了?”方施宇问。
“你的手在流血,”燕绥说。他蹲下来,拉过方施宇的手,低头看了看那几根还在渗血的手指。然后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条帕子,仔仔细细地把方施宇的手指包了起来。他的动作很轻,但包扎的手法很笨拙,缠了好几圈都缠不紧,帕子老是滑下来。方施宇忍不住笑了:“你到底会不会包?”
“不会,”燕绥说,语气坦荡得不像是在承认自己的无能,“从来没有人教过我。”
方施宇的笑慢慢收了。“那我教你。”他抽回自己的手,把帕子拆开,重新缠了一遍,一边缠一边讲解,“第一圈要稍微紧一点,这样才不会滑。第二圈可以松一些,留一点空间给手指活动。最后把帕子的角塞进去,像这样。”他包完之后,把那只包着帕子的手举到燕绥面前晃了晃。“学会了吗?”
燕绥看着那只被帕子包得严严实实的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方施宇两辈子都没见过燕绥笑,他不知道燕绥笑起来是什么样子的。但那一下嘴角的牵动,让燕绥那张冷硬的脸上忽然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和。
方施宇把最后一件衣服拧干,挂在绳子上,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燕绥还蹲在原地,月光照着他的侧脸,他的眼睛看着方施宇包着帕子的那只手,表情专注得像在研究一件稀世珍宝。
“燕绥,”方施宇说,“你将来要是当了皇帝,别拆别人的骨头。那很疼。”
燕绥歪了一下头,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意思。“我为什么要拆别人的骨头?”他问。
方施宇笑了一下,没有回答,转身进了屋。
第二天一早,方施宇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他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了床的中间,燕绥的一条手臂还搭在他腰上,睡得正沉。他轻手轻脚地把那条手臂挪开,下床去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