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里,只亮着一盏壁灯。
昏黄的光挂在墙角,像一团被岁月熬干的火。
光线很弱,照不亮整间屋子,只能勉强撑开一小片晦暗的空间。光晕边缘模糊不清,仿佛随时都会被黑暗吞没。
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铁锈味。
还有消毒水残留的气息。
以及某种更难以形容的东西。
那是绝望长年累月沉积后留下的味道。
沉重、潮湿、令人窒息。
光落在铁椅冰冷的边缘。
落在地面一滩早已发黑干涸的水渍上。
最后停留在房间中央那道身影身上。
江惠沁站在门口。
她没有立刻进去。
仿佛门槛之后,是另一个世界。
高跟鞋稳稳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可她浑身的肌肉却绷得极紧。
她知道。
只要迈出这一步。
过去三十年里她所相信的一切,都将被彻底推翻。
命运像一只无形的手,把她推到悬崖边缘。
而前方,只剩下真相。
——或者深渊。
房间中央。
影子低着头坐在铁椅上。
头颅垂得很低,几乎埋进胸口。
肩膀在微微发抖。
不是冷。
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战栗。
像某段被强行压制了很多年的旧伤,正在身体深处疯狂翻涌。
铁链锁着他的双手。
金属边缘磨得发白。
手腕处是一圈深深浅浅的新旧伤痕。
空气安静得可怕。
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一个极轻。
轻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断掉。
一个沉重滞涩。
像破损的风箱艰难拉扯。
门外。
沈砚秋靠着墙站着。
他的额角全是冷汗。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苍白。
他不敢进去。
也不敢离开。
因为他知道。
今晚这扇门后的真相,会决定所有人的归宿。
——包括他自己。
江惠沁终于向前迈出一步。
鞋底与地面摩擦。
发出极轻的一声。
却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影子的肩膀轻轻一颤。
江惠沁望着他。
声音很轻。
却像锋利的刀刃划开凝固的空气。
“你听得见我。”
影子没有动。
只有呼吸停顿了一瞬。
“你知道我是谁。”
这一次。
他胸口明显起伏了一下。
铁链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很轻。
却像一记重锤落在江惠沁心上。
她知道。
他听见了。
也知道。
她是谁。
只是他始终低着头。
仿佛在等待什么。
等待她靠近。
等待她跨过最后那条线。
等待她亲手揭开那个埋葬了几十年的秘密。
江惠沁继续向前。
第二步。
光影随着她的移动缓缓铺开。
落在影子脚边。
那里有一道拖拽过的痕迹。
粗糙的水泥地面上留着深深的划痕。
边缘残留着暗红色污渍。
像某个人曾经拼命挣扎过。
却最终还是被拖进了这里。
江惠沁停住脚步。
再往前一步。
光就会照到他的脸。
那将是不可逆转的审判。
她静静望着他。
许久。
才缓缓开口。
“你不是江家的人。”
影子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收紧。
“也不是沈家的人。”
呼吸变得急促。
江惠沁的声音依旧平稳。
却字字锋利。
“你是被两家同时抛弃的人。”
空气骤然凝固。
影子忽然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痛苦。
像胸腔深处某块早已腐烂的伤口被硬生生撕开。
鲜血淋漓。
江惠沁看着他。
目光没有一丝动摇。
“你是影子。”
话音落下。
影子终于动了。
他缓缓抬起头。
动作极慢。
像背负着整个世界的重量。
昏黄的灯光一点点滑过他的下颌。
瘦削。
冷硬。
轮廓锋利得近乎凌厉。
而在颈侧。
有一道狰狞的旧伤。
伤疤从耳后蜿蜒而下。
穿过脖颈。
一直没入锁骨深处。
像被命运用刀刻下的印记。
江惠沁的呼吸骤然停滞。
她见过。
这道伤。
她在父亲临终前留下的照片里见过。
在江家地下室尘封多年的档案里见过。
甚至在沈砚秋醉酒后的呓语里听过。
那是两家共同掩埋的秘密。
也是血缘留下的铁证。
心脏猛然收紧。
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她向前迈出第三步。
光终于照亮了他的半张脸。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
疲惫。
苍白。
眼尾刻着深深浅浅的伤痕。
可真正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
是他的眼睛。
眼白布满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