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交锋
编目册交上去的第二天,裴衍来了纸棺材。
不是晚上提着灯笼来的那种私下探访,是大清早带着两个文书、站在门口敲了两下门框——正规得不能再正规的工作调访。
沈砚秋正在架子上整理建兴二十五年的末了一捆案卷。听见敲门声她回头——裴衍今天穿的是正式公服,青袍玉带,帽翅上沾的不是夜露是清晨的露。身后的两个文书手里捧着几本案卷,其中一本的封皮她认得——是昨天刚交上去的编目册。
"沈待诏,请把你编目时标注为'待核查'的案卷全部调出来。"裴衍开门见山,语气是公事公办的节奏,但音量比平时轻——在这间回声很重的屋子里,音量轻不轻,决定了他跟她的对话能不能被外边的人听见。
"全部?"
"全部。按编号调取,逐卷登记。"
沈砚秋从架子上开始往下搬。建兴二十四年清丈册是第一本——她在编目册上备注的是"页码连贯性待核查"。徐水县荒田开垦记录是第二本——备注的是"案卷内夹杂公文待整理"。然后是三本赋税底册、两本案卷封条完好的未开封旧档、以及一捆跨年度的混装杂档。一共八件。
编目册上标准备得非常讲究——八件"待核查"里她没有非常突出任何一件。异常程度差不多的放在同一个编目编号段里,轻重缓急按年份排,不分级别。裴衍翻编目册的时候,手指在编号段上点了一下——点的那一下的位置,正好是建兴二十四年清丈册。然后他的手指移开了,没有在那个编号上多停。
他把编目册合上,交回给身后的文书。
"这八件,我要原文调阅。"
"调阅理由呢,少卿大人?"
裴衍停了一息。他显然是习惯了下面的人接了调阅令直接执行,不太习惯被执行的人先问理由。但他回答的时候语气并没有变。
"青州府下辖三县去年秋粮征收数据与田亩基数不匹配,司农寺需要回溯历年清册核对原值。你的待核查清单里正好涵盖了这一时段的档案。流程上,你是唯一的整理经办人,调阅需要你在场登记。"
理由滴水不漏。秋粮征收数据是每年年底都要做的工作,拿这个理由调阅旧档没人能挑刺。但沈砚秋注意到一个细节——他说的是"青州府下辖三县",不是"青州府各州县"。他已经把范围缩小到了三个县。这三个县她清楚——就是之前她发现异常的那几个。
裴衍知道她在查什么。但他的做法不是在私下场合告诉她"我跟你同一边",而是用一套正规流程把她的异常发现变成他的合法调阅。他在烧一盏灯——拿自己的职权当燃料,照她脚下的路。
沈砚秋开始逐卷登记。每一卷的编号、原架位、页数、编目备注一一记录在调阅清单上。两个文书一个记录一个核对,全程没说话。登记到建兴二十四年清丈册的时候,裴衍忽然开口了。
"这本清丈册,"他的目光落在封底那根被替换过的麻绳上,"原装的装订线是麻线也是棉线?"
"应该是麻线。但这本的装订线被人换过了。从麻线换成了棉线,而且底部的麻绳标记也被人剪断后重新补过。"
裴衍沉默了几息。然后他没有继续问装订线的事,而是转而问了一个彻底不相干的问题。
"沈待诏,你的算学跟谁学的?"
这问题来得太忽然,沈砚秋的笔尖在调阅单上的"装订状况"一栏停了一下。她抬起眼睛看裴衍——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试探的表情,只是那种研究一个不寻常的数据点时会有的专注。
"自己学的。"
"自学的能考第一?"
"看了很多旧账。看多了就通了。"
这句话她之前对老太太说过,也对沈砚璋说过。每次说的时候都尽量让语气平淡到不引人追问。但裴衍不是老太太也不是沈砚璋。他听过太多"看多了就通了"的假话——一个每本账都要追到三位小数的人,不会满足于"看多了就通了"这种含糊的解释。
裴衍没有追问,但他看她的时候,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怀疑,是一种在尝试解开但没有足够信息量的困惑感。那种困惑让她不太自在——不是因为他怀疑她,是因为他太专注了。像是在她身上看到了某个不应该出现在一个十五岁庶女身上的东西。
"那件清丈册——"裴衍忽然换回了公事语调,"封存状态期间被拆过页,属于档案保管事故。我会在调阅结论中注明。你继续登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