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秋把柳知意说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徐水县的虚报开垦案,时间在建兴二十五年——正好是她手头那捆荒田开垦记录上的年份。谢敬堂当时还不是财政部左次官,但已经在财政部任职。他把稽查司的主事调到财政部放在自己属下——这是挪人还是保护,说不准。但结果是一样的:这个案子被封住了。
"你下次去稽查司,帮我看另外两样东西。"沈砚秋把案卷推到一边,拿起一张空白草纸开始写字。"一个是建兴二十四年清丈册缺失的那两页——如果能找到其他渠道备份的话。另外一个是建兴二十三年赋税底册上的针孔痕迹对应的原始单据。重点看——"
"哪个县的?"
"青州府,具体县名——"
她正要翻案卷,窗外忽然传来碎石子路上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脚步声很急,不是来散步的。沈砚秋和柳知意同时安静下来。
门被推开了。门轴的猫叫声还没落,一个穿绿色公服的年轻书吏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司农寺的稽查官差。
"哪位是沈待诏?"
"我。"
"稽查司专员。奉令调阅历年案卷整理处所有建兴二十二年至二十六年的清退旧档。这是调阅文书——"年轻书吏把一个卷轴递过来,上头盖着司农寺的大印,印文鲜红。
沈砚秋展开了那封调阅文书。
调阅令全文只有三行——但末尾签名栏写着四行字:经办人、稽查司主事、核验人——以及"少卿裴衍"。裴衍的字笔锋很锐,横平竖直,不带任何装饰。他不是签发人,是核验人。
"调阅原因呢?"她问。
"少卿大人说——"年轻书吏把袖子里的另一份公文亮了一下,没展开,只让她看到上面密密的几行手书,"针对历年田亩清丈册进行全面复核,防止遗漏。这是例行清查,不针对任何个人。"
沈砚秋把调阅文书重新卷好,还给对方。转过身开始从架子上往下搬案卷。
柳知意站起来帮她搬。两个人从架子上往下递案卷的时候,柳知意在接一捆纸的间隙里,用一个递纸的动作顺势遮住了她压着的那张草纸——上面写着"谢敬堂"和刚才那几行推断。
沈砚秋把草纸折了两折收进袖口。然后继续递案卷,动作不变,表情不变。两个女官差盯着她们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来,退到了门口。
十七捆案卷,用麻绳重新捆好,一一登记,装进稽查司带来的两个藤箱里。两个官差抬着箱子走在前面,年轻书吏跟在后头,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屋子——架子上现在空了一半,被搬走的位置留下来一层又一层的灰尘轮廓。他说了一句"辛苦了",然后走了。
脚步声远了之后柳知意在旧椅子上坐下来。她没看沈砚秋,盯着桌上那盏裴衍留下的油灯,语气里的东西变了。
"这不是例行清查。"
"我知道。"
"你刚找出三处异常,稽查司就来调你的案卷——太快了。"
"调阅令上裴衍是核验人,不是签发。签发是稽查司主事。"沈砚秋坐下来,把桌上最后一捆还没被搬走的案卷翻到封底——正是那本建兴二十四年的清丈册。她把系在封底的那根麻绳轻轻拽了一下。"裴衍不能自己签发调阅令,这件事不是他启动的。他只是在调阅令上签了'核验'两个字——以保证有人能盯着这些案卷的去向。"
柳知意沉默了片刻。"你信任他?"
"我不信任他。但他说过一句话——他只看结果。"沈砚秋把清丈册放到架子的最上层,推到不会被轻易注意到的角落。"所以在他看到结果之前,至少这些案卷在他手里不会被偷偷处理掉。"
那天夜里她在纸棺材里又坐了很久,把今天搜集到的所有线索拼在一起。
青州府。建兴二十三年到二十五年的异常案卷,集中在青州府下设的几个县。徐水县虚报开垦套取补贴,案发后被压住,稽查司主事被调入财政部谢敬堂手下。而三捆异常案卷里最核心的那一本——被拆走两页的建兴二十四年清丈册——记录的是整个青州府的田亩总数。如果有人把青州府几个县的田亩总数篡改,以掩盖隐田的真实面积,那么拆走的这两页就是关键证据。
证据只剩十七捆纸中的一本,而她手里只有三个月前的记忆和一双拨算盘的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