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玦转头,再度看向昭华,眸色温柔,柔声宽慰,绵里藏针:“朝堂政令森严,三部联令下达,纵然是父皇,亦不便直接推翻朝臣规制。物资封禁、商户避退,僵局难解,皇妹费心费力,到头来反倒落一身非议,何苦执拗于此?”
“若是太过艰难,不妨暂且放缓书社诸事,暂缓劳作讲学,也算少受朝堂掣肘,安身省心。”
他语气皆是体恤劝说,毫无逼迫之意,句句为昭华声名、前路考量,温润规劝她主动放弃书社。
全程不承认、不暗示、不露出半分操盘痕迹,君子皮囊完美无缺。
昭华垂眸敛眸,唇角勾起浅淡温顺笑意,滴水不漏回礼应答:“多谢兄长体恤宽慰,昭华知晓兄长苦心。此事我自有分寸,不劳兄长忧心。”
兄妹二人含笑对视,表面兄慈妹恭、温情脉脉。
眼底深处,暗流博弈,分寸对峙,无声拉扯。
萧玦眸底温润如水,望着眼前温顺谦和的异母妹妹,语气愈发柔和,全然一副疼惜幼妹的兄长模样。
“你素来心性执拗,认定之事便不肯回头,孤知晓劝不动你。”他抬手,语气清淡大度,故作宽慰退让,“若是中途缺人手、缺旁支调度,但凡孤力所能及,皇妹尽管开口便是。”
这番话说得坦荡磊落,既坐实自己中立帮扶、无私护妹的君子名声,又堵死昭华私下猜忌、出言质疑的所有退路。
昭华垂眸屈膝,礼数周全,笑意浅淡得体:“多谢兄长厚爱庇佑,昭华铭记于心。眼下诸事尚可周旋,暂不需劳烦兄长费心。”
她言辞客气疏离,点到即止,不攀附、不撕破、不控诉,守住皇家兄妹体面。
萧玦眼底微光微敛,面上笑意不改,缓步踱步走过藏书廊,目光温和扫过伏案读书的弱女、规整洁净的院落,似真心赞叹书社安稳和睦。
“此处临水傍竹,清净温良,你费尽心力护住这百余女子,功德不浅。”
逗留片刻,他不多做逗留,不欲惹人疑心,敛衽转身,温润告辞:“时辰不早,孤还要回宫向母后请安,不便久留。皇妹在此保重自身,切莫为俗务太过劳神。”
“恭送三皇子殿下。”
一行人躬身行礼,目送青锦袍身影携仪仗缓步踏出山门,车马銮铃渐行渐远,温润气息彻底消散于风里。
直至院门闭合,隔绝皇子仪仗踪迹,院内温和气氛顷刻卸下。
谭宁抬眸,眉峰紧锁,语声压得极低:“殿下句句体恤、字字公允,分毫破绽不留,此番手段,远比礼部文官当庭发难更为棘手。”
明面无凭无据、无人证物证,即便入宫禀明陛下,也无从指摘萧玦半句。
佩儿站直身形,清冷眉眼覆上凝重,沉声补道:“殿下方才假意宽慰,实则暗中试探咱们是否有突围退路。他既然敢亲自前来,便笃定京外私坊、乡间转运之路,也已被他提前布控。”
方才萧玦那句朝堂政令森严、僵局难解,从不是随口规劝,是隐晦警示。
他早已算到她们会绕开城关、取用民间私坊物资,提前命麾下心腹乡绅、地方衙役,管控京西所有山野造纸、制墨作坊,封死第二条退路。
步步算计,环环扣死,不露声色锁死所有生路。
昭华伫立廊下,目送远方车马扬尘消散,面上温顺笑意尽数褪去,眼底清冷静定。
她自幼与萧玦同处深宫长大,最懂这位温润兄长的城府心机。
人前谆谆君子、兄友妹恭,事事留余地、处处存体面;人后运筹帷幄,算尽所有退路,不沾罪责、不毁名声,便要逼她束手就擒。
“他从不亲手伤人,只借规矩、权势、人心逼我退让。”昭华声音轻缓,却意志坚定,“想要我迫于物资断绝、人心浮动,主动关停书社,遂了他与老臣派系心意。”
此刻东跨院传来细碎慌乱声,方才物资封禁的消息悄然传开,社中年长女子围聚廊下,面色惶急。
她们本是流离失所、无家可归,好不容易得一方安身之所,听闻书社断货、无营收、难以为继,个个心底惶恐,生怕再度流离荒野。
人心浮动,流言暗生。
谭宁即刻移步安抚,柔声稳住一众慌乱少女,条理清晰安抚人心:“诸位莫慌,物资困局只是一时,公主定会化解危机,书社不会解散,你们也不会流离失所。”
遣散惶恐众人后,三人重回主厅议事,关门定策。
佩儿躬身沉声开口,眸色笃定:“京西三处私坊被封,是皇子后手,我还有一处隐秘旧路。城南城郊渔村,有一户隐世老匠人,独居山野,自建造纸工坊,与世无争、不涉朝堂士族,不受三部政令、地方衙役管束。”
“那处工坊偏僻闭塞,无路牌、无户籍备案,朝臣乡绅皆不知情。我早年接济过老匠人一家,凭信物便可调运纸张、松烟墨料,连夜走水路沿河运至别院,彻底避开所有关卡布控。”
昭华眸光微亮,心头大石落地,沉定颔首:“此事全权交由你调度,夜间行事,隐秘低调,不留蛛丝马迹。不可让三皇子抓到半分把柄,落得私调物资、违抗朝令的口实。”
“属下明白。”佩儿躬身领命。
谭宁铺开案上纸笺,柔声补充谋划:“与此同时,我即刻整理书社流民安居台账、女子劳作营收账目,明日入宫面圣。三皇子借中枢政令打压,咱们便以安民户籍、流民安稳为由禀明陛下,以民生破朝堂政令,师出有名。”
一暗一明,双线破局。
厅内烛火摇曳,三人定计落定。
而城郊官道之上,萧玦马车缓行,车窗纱帘轻拢。
贴身心腹内侍躬身落座,低声回禀:“殿下,城南渔村匠人水路、沿岸布防人手,已然尽数安排妥当,只待她们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