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就要走。
胡府有地下暗室的事肯定会被查出来,到时候再想走就没这么容易了。而且……
只要一想到楚怀宣看到暗室里那情形会是什么反应,他就极度想逃离。
小十二潜回自己暂住的屋子,打算拿了东西就走。一路上他还能正常地叫叔叔伯伯,给一众熟人打招呼。谁知一掀开门帘他就看见扶手椅上倚睡着一个人。
屋里点着一盏昏黄的烛灯。
那人只穿了一件单衣,披着薄薄的外衫,长长的乌发披散开,如同瀑布般流泻。他大约是等得百无聊赖,手里还虚持着一本情情爱爱的民间话本子。那昏黄的光流落下来,把他惯常的张扬气质都拢在一层朦胧月色里。他的眉眼、鼻尖、嘴唇,像刷了一层温和的釉色。
漂亮得惊心动魄。
小皇子呼吸一滞,竟不知不觉看了许久。
他刚要悄悄转身离开,身后话本子啪的掉落在地,楚怀宣醒了。
“回来了”
又燃亮了两只灯烛。
楚怀宣打了个四脚朝天的哈欠,满眼都是泪花,他没什么正形地拢了拢身上的外衫,问:“你去哪了,身上的伤好了吗就乱窜。”
小十二心道你不也是吗,扭头一看,刚好看他大喇喇岔着两双长腿坐在那,目光看过来,眼里惺忪的泪水还没有褪去,风一吹,眼睑一线红。
“……”他忽然有种异样的感觉。
“啧。”楚怀宣走过来朝他脑门呼了一巴掌,倒是一下把他扇醒了。
“我听说你要走,有路引吗?准备走水路还是陆路,身上有银子吗?”
“……这些我自有办法”
小十二打心底不愿他多问。
“你是挺有办法。”楚怀宣一听这不温不火的话,顿时来了气,来回走了几步,是一点不打算委婉了:“倒也是。你当初怎么来,现在就能怎么走——是吧,小殿下?”
小十二猝不及防。没成想他居然会知道。
“你……还知道什么?”
还知道什么。
他还知道胡家那群神经病拿个什么破花以换命的名义折腾小十二,知道胡府有个底下暗室,知道小十二今天牵了那条狗进去。
从陈管家先一步消失开始,他就知道这小孩想亲自了结姓陈的,所以从没问起过这件事。
小十二要杀陈管家,没什么不行,姓陈的本就该死。要给他的痛苦找一个发泄口,这也可以。但他不能长久沉溺于痛苦。过去终究是过去,人生的希望永远在明天。
这才是让他生气的,那天他给小十二提的醒全都被当做了放屁。
再这么放任下去,迟早有一天,仇恨会把他变得疑神疑鬼,敏感多思,就算是锱铢小事也会在他心里拢下千里阴影,终而把他溺死在仇恨中。
楚怀宣恨铁不成钢:“我就算你什么都有,你要往哪去?你倒是和我说说。是去庙里当个和尚?还是在街头当个乞丐?又或者是学那些个酸儒躲竹林里喂一辈子蚊子,靠你那点小聪明把一身精神气都磋磨掉!你还知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
他并非真正轻鄙这些事,而是气小十二根本没有想好真正要走的路,只是一昧的躲避。若他真是个庸人,碌碌无为倒也罢了,偏偏他有智慧有心性,却自甘堕落,浪费生命,叫他如何不恼?
小十二耳根连着脖颈红了一片,这些话从楚怀宣嘴里说出来,像是让他在街上裸奔一样难受,破罐子破摔似的道:“我是什么身份?我是刚一出生就被扔到南都的弃子,是为了活命匍匐卑微,叫了五年我痛恨之人作父亲的野种,我是不择手段杀人如麻的魔鬼……我就是一个错生在天家的草芥之身,蝼蚁之命。”
命运不可逆,自我不可救。
既如此,不如过一天是一天,何必无谓挣扎。
楚怀宣忍住拳脚冲动,道:“我只问你一句话,跟不跟我走?你若跟我走,往后再不会有人能欺辱你。”
小十二眼睫颤了颤,他的拳头忽然攥紧,指尖陷进肉里。心中却落空,千般情绪都堵在胸口,居然感受到了愤恨。
他的情绪蛮不讲理,他恨楚怀宣,恨楚怀宣说出的话,也恨自己,恨不合时宜。
他并非一个不事而等的人,曾经没人瞧得起一个在南都守皇陵的废子,连一个教习先生也不给。他就拼命的学习,抓住一切可以识字的机会。后来遇到一个自称来接他回长京的人,对他百般温柔,可转头却要杀了他?
逃离南都,一路以树皮野菜为生,流落到铜牙,普度众生的大师答应要收他为徒,转头就将他隔绝门外。
救济灾民的义商百般挽留想要收留他,只是为了所谓的换命。
后来他没有空去自垂自怜,他费劲一切心思,就想要活着。
还有就是,恨着。
他曾经拼了命的抓住机会,他习字,是因为不想做个目不识丁的傻子!他读书,是想要等有一天机会来的时候可以抓住!他不在乎读的是不是圣贤书,什么仁义礼智,救不了他的命。他只是想要一个机会,一个能活命,能出去的机会!
可是后来的事情告诉他,他只是一棵小小的草芥,不该妄想什么天命。
在地下室受尽折磨的无数个日日夜夜,他有时候会想,如果他早早信了命,是不是就不会想现在这么痛苦。
这一切疼痛,是不是老天在告诉他,别再挣扎了。
可是他不信!
他不愿意信!
他还在挣扎。
一个没有希望的人想要挣扎就只能恨着。
他死死抓住恨意,就像抓住救命稻草。
胡镜尘,胡长宁,陈管事。
他们一个个都死了。
他没有了仇恨的对象,可是双手也已经染上了鲜血,再也回不去了。
直到楚怀宣出现。
楚怀宣毫不讲理地出现,不容置疑地闯进他的秩序里。
可他不敢答应。连他自己都对自己厌恶至极,楚怀宣这样的人,又怎么能接纳呢?
与其到时候被丢弃,不如一开始就远离。
“人与人的命数各不相同。”小十二垂下眸:“大人不是我,不知我的经历,就不应该随意相劝。”
楚怀宣等了半天就等来这么一句话。
敢情还是他的不是了!
他在这儿等了一下午,倒反过来被这小兔崽子扔来一句“不该相劝”!
这时,外面的门笃笃响了两声,这一敲倒是打断了屋里这吓死人的气氛。原来是翁唯有事找他,在廨舍找不见人,竟找到了这里。
楚怀宣冷笑一声。把袖子里的一枝花丢给他,甩袖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