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江岸对侧,李溪亭与翁唯策马狂奔赶到,身后居然还跟着两道长不见尾的御卫,全部持刀而立,凶神恶煞。最中间的轿子里,祝公公探开车帘,望向江心那只船。
有人不太放心:“那小孩能行吗?”
船上内仓,熏着淡淡的名士香。
几杯酒入喉,俩人已然称兄道弟。
程琼笑着指了指身边的一个姑娘:“这是我唯一的小外甥女,从小没了双亲,跟在我身边养着,心气可高。这不,到现在这年纪了,也没说上一门亲。我可怎么对得起她爹娘啊。”
那姑娘穿着素净,整个人如薄纸一张,跪坐于一架箜篌前。她垂睫掩目并不看谁,只是信手拨弦,曲声旖旎婉转。
“我这外甥女自小仰望江浙一带的名士,日日苦练箜篌,只想有一天若是遇到一位,便好好请教一番。”
程琼笑抬酒盏:“先前听贤弟口音,到也像江淮一带。如蒙不弃,不若好好指点一下我这姑娘。”
他这招几乎屡试不爽。名士爱美人,更爱知音美人,只要听上几句温言软语,十有八九都会动摇。
可楚怀宣胡子没摘,衣服没换,明明是丐帮帮主,哪有一点名士的样子,听了也只是哈哈笑道:“老大哥果然敏锐啊。只可惜我虽生长于斯,却对丝竹雅韵一窍不通,还是不献丑了。”
程琼笑着对那姑娘说:“你瞧见没有,人家这是留面子,不愿你太难看。”
那姑娘手下一收,邃然换了调子。
这首小调是当年太祖皇帝还是世子时,率领两百人大破草原铁骑,回返途中路过燕然山,想起古人燕然勒诗,一时豪情,谱了两首小调,不知被谁记下,一度传得哪都是。
两首其一就是她现在弹的。
其二则是他孔雀开屏,拿来给郭将军家的女儿表白的。不过可惜,那首已经失传了。
写下这两首曲子时,他只有十六岁,父兄还在,叔伯将领们惯的他不知天高地厚,觉得自己天不怕地不怕,这两首小调里满是少年得意的骄矜和傲气。
等到往后真正打了无数胜仗的时候,他却再也没有那时的心境了。后来,有人写下七杀七判痛批他杀孽太重,不得善终。少年时那份傻里傻气的喜欢,也就无疾而终了。
“啧。”冷不丁听到自己年少时的黑历史,简直尴尬得头皮发麻。
怎么这种狗屁不通音调乱谱的东西还能流传到现在,后世名家听了没被气死?
正想着,他忽然看见那姑娘飞快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含情脉脉,但却有一个很快向地下瞟了一眼的动作,然后她手上一段音错弹了两遍。
“你看看。”程琼笑道:“她一看你,紧张地都弹错了。”
地下。
二。
楚怀宣提起酒壶喝了个够,然后拔了剑,歪歪醉醉上前来武,看起来就像是要和这曲子一样。
他似醉未醉,似倒非倒。脚尖踢踏,手上剑舞,一派别样的风流。同时,他借着舞剑,把整个内仓走了一遍,感觉到底下或空阔或瓷实,果然是空心的。他要找的东西应当就放在底下一层。
箜篌声配合。他步子重,曲声就激流,他步子轻,曲声就和缓。
小十二就是在这个时候摸进船舱来的。
他从船后方绕来,中途又弃舟跳水,一路在冷水里摸进来,加上天色又黑,才没有被发现。他闯进内仓,刚好看见一人舞剑,一人弹琴,在这明亮灯火里眉目传情,好不快活。
竟是他来得不巧了。
楚怀宣一个旋身刚好看见他。小十二浑身衣裳湿透了,潮湿冰冷的乌发贴着鬓边,一滴一滴往下淌水。他面色苍白,一双眼睛却黑沉沉地看过来,真真像个鬼魅。
程琼站起身。显然也注意到了他。
就在这里,仓外响起一阵兵荒马乱。有人在喊救火,出去一看,外面船上白幡被泼了东西,一点火星就引着了,烧得刮刮杂杂。
“贤弟,我好心招待你。如此这般找人烧我的船,倒是你不够厚道吧。”
“用银毒放到香里招待,老大哥又何必半斤笑八两。”
程琼没料到他能嗅出问题。可就算他猜出了那是银毒,吸了这么久,也该出问题了。
他哪知道楚怀宣从进门起就闭了气。
不远处的岸边灯火通明。如果他们再拖下去就走不掉了。可是火势这么大,又怎么走的掉呢。
程琼笑了笑,他拍了拍手,然后隐入内仓。十几个壮汉跳出来,一人转手抡起夹板上的铁链铁锤甩过去。船板上霎时被砸得木屑翻飞,那铁锤调转了方向,向着小十二而去。
说时迟那时快,楚怀宣手里长剑一飞,直直刺穿了他的喉咙,快得如同一阵风,刹那间将小十二抱入怀中,反手夺了铁锤反击过去,霎时鲜血喷溅。
小十二看着这人沉静地把脸上的血迹抹去,竟觉得仿佛是第一次认识他。
“闭上眼睛就不怕了。”楚怀宣用手遮着小十二的眼,浓重可怕的血气就被他身上冷冽好闻的气息遮住了。
迎着一端飞身而起,手中铁锤链甩上高处,他借势飞身。先是一脚踹翻了一个急急忙忙准备收锚的暗卫,那铁链挂不结实,大火蔓延,上面顷刻就塌砸下来,烧焦了一片。
忽然之间,船体地动山晃。一个暗哨高喊:“这船漏水了!”
楚怀宣骂了一声。定是那老东西见没办法挽救了,想和这船东西同归于尽。
此时,对岸的人也已经找到了渡船,正在陆陆续续向江心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