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庄睿接过清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两个月。从京城到端城最快八天，大军开拔少说要走半个多月，到了端城还要打持久战。两个月的粮草，掐头去尾也就够用一个月出头。万一战事拖延，粮草断了，三十万大军不用敌军打，自己就垮了。他放下清单，对苑天量说：“征粮令今天就要发下去。全国的官仓，凡是有存粮的，按存粮多少征收——存粮多的多征，存粮少的少征。征调的粮食先往京城集中，然后统一往西运送。沿途驿站全部改为粮站，备用驿马全部改为运粮骡马。”

“还有。”他顿了顿，语气比刚才更认真了几分，“告诉各地州府，征收粮食的时候不许强征。百姓口粮不能动，只征富户和官仓的存粮。谁要是趁机搜刮民脂民膏，按军法处置——不管他是县令还是知府，一律严办。”

苑天量愣了一下。他本以为年轻的太子在这种时候会不顾一切地先保证军粮——毕竟仗打赢了才有以后，打赢了什么都好说，打输了什么都白搭。但太子加了最后这一句，让他对这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有了新的认识。在危难时刻还能想到百姓口粮的人，将来不会是个坏皇帝。他应了一声，转身去草拟征粮令，笔在纸上走得飞快。

从户部出来，郭庄睿又去了兵部。兵部的军械库已经打开了，两扇沉重的库门往两边敞着，里面堆满了铁矛、弓弩、箭矢、铠甲。库吏正在清点库存，手里的册子翻得哗哗响，额头上全是汗。贺昭站在库房门口，身后跟着几个军吏，正在核对军备清单。

“殿下。”贺昭微微欠身行了个礼，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军械库存正在清点。铁矛、弓弩、箭矢、铠甲，初步估计够装备三十万大军。只是——”

“只是什么？”

“有些军械存放时间较长，需要检修。”贺昭说得很平缓，每个字都不轻不重，像是在念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报告，“铁矛头锈了的需要重新打磨，弓弦松了的需要换新的，皮甲受潮变硬的得重新鞣制。这些都需要时间。臣正在调集京城所有铁匠铺的工匠，日夜赶工。”

“需要多久？”

“若加派人手日夜赶工，大约七到十日。”

郭庄睿看着他，没有说话。七到十日——大将军的军队七日内就要出发。军械如果赶不上，大军出发的时候就得带着锈矛和松弓上路。一把锈矛在战场上可能刺不穿敌人的皮甲，一根松弓可能射不中二十步外的目标。但他也知道，这种后勤上的事逼也没用。磨一把锈矛需要时间，换一根弓弦需要时间，鞣制一副皮甲需要时间，这些时间偷不了懒。偷了懒就是拿前线士兵的命去填。

“加派人手。”郭庄睿最终只说了一句话，“日夜赶工。能修多少是多少。修不好的——让新兵自己挑，挑还能用的先带着，到了前线再换。”

“臣遵命。”贺昭欠身，脸上的表情和刚才一样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

郭庄睿走出兵部大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他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京城的夜空繁星点点，银河横贯天际，看起来一片安宁。晚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吹得他的袍角微微翻动。但他知道，同一片星空下，西边的端城城墙上正有无数双眼睛望着远处敌军大营的灯火。那些灯火密密麻麻，比天上的星星还多。端城到京城不过八天路程，八天——如果端城守不住，敌军半个月之内就能打到京城脚下。

他回到东宫的时候，案上已经堆满了从各部送来的文书。征兵的进展、粮草的调度、军备的清点、各地的回执——每一份都等着他过目。他在案前坐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文书，借着烛光开始看。

烛火晃了一下，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八岁的郭明延站在门口。他已经脱了外袍，穿着一身素色的中衣，头发披散着，显然是从床上爬起来没多久。八岁的皇太孙身量在同龄孩子里算高的，眉眼和父亲郭庄睿有七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清亮，认真，带着一股超乎年龄的沉稳。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看着父亲。

“父王，你什么时候回来睡觉？”郭明延的声音还带着困意，但说话的口齿很清楚，不像是在撒娇，更像是在认真地关心。

郭庄睿放下文书，转过身来。看着儿子站在门口的样子，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孩子从小就不爱哭闹，别的皇子小时候摔倒了要奶娘哄半天，他摔倒了拍拍膝盖自己站起来。皇后有时候笑着说这孩子太老成了不像个孩子，但郭庄睿知道，这孩子是在学他。想到今天朝会上自己站出来的那一刻，想到父皇眼中复杂的神情，他忽然觉得肩上更沉了几分。他走过去蹲下身来，把儿子的衣襟拢了拢：“父王还有事要做。你先睡。母妃呢？”

“母妃还在等您，她让我先睡。”郭明延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出一只手，指了指父亲的脸，“父王眼睛下面有黑黑的。”

郭庄睿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头发：“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郭明延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父王，晚安。”然后规规矩矩地帮父亲把门帘放了下来。

郭庄睿走回案前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他浑然不觉，重新拿起文书。

与此同时，护国公郭桂宁正在自己的府邸里穿戴铠甲。他的亲兵已经把三千人的队伍集结完毕，马队排在府门外的长街上，马蹄铁在青石板上轻轻刨动。郭桂宁穿戴整齐，从墙上取下那把跟了他大半辈子的佩剑，挂在腰间。他的夫人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把一件厚实的披风递给他。

“什么时候回来？”夫人问。

郭桂宁把披风系好，转过身来，看着老妻的脸：“不知道。”

夫人没有再问。她伸手帮他整了整衣领，然后退后一步，微微点了点头。郭桂宁握了一下她的手，转身大步走出府门，翻身上马。三千亲兵的马队在他身后整齐地排列着，火把在夜风中明灭不定。郭桂宁拔出佩剑在头顶划了半圈，剑刃反射着火把的光，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夜色。“出发！”他双腿一夹马腹，战马撒开四蹄往西城门奔去。三千亲兵紧随其后，马蹄声隆隆作响碾过京城寂静的长街。街边的百姓从睡梦中惊醒，推开窗户往外看，只看见一道长长的火龙正从城门洞中穿过往西而去。

忠肃公段宜靖也在今夜出发。他没有带三千亲兵，只带了五百精骑。北境不比西境，那里目前还没有战事，他的主要任务是巡视边防，整饬防务。他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京城灯火，然后抖了抖缰绳，率兵往北而去。

而在户部的公房里，烛火还在亮着。苑天量正带着一群账房先生连夜草拟征粮令。每一道令都写在一方白绢上，盖上户部的官印，用蜡封好，由驿卒连夜送往全国一百多个州县。驿马的马蹄踏在驿道上，扬起一路烟尘。

第二天一早，征兵令就贴满了京城的大街小巷。告示上的字写得斗大——“姜国存亡，匹夫有责。凡年十八以上、四十五以下男子，皆可应征。”应征的队列从征兵处一直排到城门外。青壮年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有的扛着自家的锄头，有的揣着媳妇连夜缝的干粮袋，有的空着手就来了以为军营会发兵器。京城附近几个村镇的乡绅富户也接到了征粮令，二话没说打开自家粮仓把存粮一车一车往京城运。

郭庄睿在征兵处站了一上午。他亲自查看了新兵的登记册，问了几个新兵的年龄和来历，又去看了军械检修的进度。兵部的工匠们正在连夜赶工，铁匠铺的炉火烧得通红，铁锤敲在铁砧上的叮当声从早响到晚。下午他又去了户部，和苑天量一起审阅各地发回来的征粮回执。

苑天量把一摞回执一张一张地过。过到其中一张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魏县。”他把回执抽出来，“县令前些日子告老还乡了，衙门里的事暂由县丞代管。县丞说县里富户都愿意出粮，已经收了一批，正在往京城运的路上。为首的是当地乡绅李浩坤家和富户赵宝钟家，两家把能调出来的存粮都拿出来了。”

郭庄睿接过回执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把回执放在已阅的那一摞上。魏县距离京城只有一天的路程，那里的粮食运得快，应该能赶得上。

他不知道，李浩坤的女儿和赵宝钟的外孙女，正是那个在自家书房里用沙盘推演战例的李慧莲。而此刻，李慧莲正站在自家院子的廊檐下，手里握着那张磨得油亮的弓。她把箭搭在弦上，深吸一口气，手腕放平，肩膀沉下去，眼睛只看靶心。弦响了一声，箭飞出去，扎在靶心正中。她的十七岁还没有过去，而一场即将席卷整个姜国的风暴已经逼近了魏县的城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