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本功练完了就是对练。曹馆主把弟子们按身高体重分成几组,两人一组互相喂招。李慧莲头一个对练对手是钱小满——一个圆脸爱笑的小胖子,比李慧莲早来半年,拳法稀松但皮糙肉厚,挨打不疼。他一边接李慧莲的拳一边笑嘻嘻地说“再用点力”,李慧莲用全力打了他一拳,他龇牙咧嘴地揉了揉胸口,又说“还行还行”。张冲坚的对练对手是刘铁柱——武馆里最能蹲马步的黑脸少年,两个人都是下盘稳、力道沉的路子,对练起来砰砰作响,像是两块铁锭互相砸。
最难缠的是赵明桢。他是武馆里出了名的懒散,但只要李慧莲跟他对练,他就来劲了——不是正经练功的那种来劲,是变着花样逗她的那种来劲。“表妹,你这拳太直了。”“表妹,你这腿踢得不够高。”“表妹,你累不累?要不歇会儿?”李慧莲不理他,一拳接一拳地打。赵明桢一边躲一边嘴上不停,躲得倒是挺利索,偶尔还还一两招,力道不大但角度刁钻。有一回他说着说着忽然身形一转闪到了李慧莲身后,伸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李慧莲回身一肘,被他笑嘻嘻地躲开了。李乾忠在旁边看得不耐烦了,走过来把赵明桢拽到一边:“你来跟我练。”赵明桢的脸立刻垮了下来:“我错了还不行吗。”
秦绍是另一种存在。他不像赵明桢那样嬉皮笑脸,也不像李乾达那样处处照顾,只是安安静静地练自己的功。但他练功的时候,李慧莲会忍不住多看两眼——他的每一拳都稳稳当当,力道均匀,收放自如,拳打在木人桩上不是那种砰砰的脆响,而是一种沉闷的咚咚声,像擂鼓。曹馆主说那是“透劲”,劲力穿过木桩打到里面去,比表面上的响声厉害得多。有一天李慧莲问他怎么练的,秦绍停下手,想了想说:“多练。”就两个字。李慧莲等了一会儿,确定他没有下文了,只好自己去练。旁边赵明桢乐了:“我就说吧,他说话按字算钱。”秦绍看了他一眼:“你话多。”赵明桢把草叶子往嘴里一叼,得意洋洋:“那当然,我话多是人尽皆知的优点。”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李慧莲身上开始出现变化。刚开始对练的时候她心里会慌——对方拳一过来她本能地想闭眼,一闭眼就挨打。两个月之后她不再闭眼了,对方的拳在她眼里变慢了,她能看清拳的路线,知道往哪躲、往哪格。头一回成功格开李乾忠的直拳时,李乾忠挑了挑眉毛:“行啊,练出来了。”
更大的变化在她和张冲坚之间。两个人从五岁起就一起练武,但那种练法是一起学、一起练,不是对手。在武馆里不一样——她们被分在不同的组,偶尔才会轮到对练。头一回对练的时候,两个人都愣住了:站在对面的不是小姐和丫鬟,而是两个要分出胜负的对手。那是李慧莲头一回真正体会到张冲坚的力道——平时看她打木人桩只觉得沉,等那拳头真朝自己打过来的时候才知道沉的后面还有快和准。她勉强躲过第一拳,第二拳擦着她耳朵过去,拳风刮得她耳根发疼。那一场对练打了一盏茶的工夫,最后以曹馆主喊停收场。两个人都没赢,但都从对方身上看到了自己平时没注意到的东西。对练结束后两个人并排坐在廊檐下,张冲坚破天荒地先开了口:“小姐你变快了。”李慧莲喘着气,拿袖子擦汗:“你力气更大了。”张冲坚嗯了一声,把手边的水罐推到她面前。
从武馆回到家,李慧莲的功课并没有减少。每天傍晚从武馆回来后,她洗完脸换上家常衣裳,就得去书房。郑先生已经在书房里等着了——他不再像开蒙时那样教认字和简单的诗文,而是开始教一些更有深度的东西。李慧莲十岁那年,郑先生开始教她读史。不是那种逐字逐句背诵的读法,而是让她先读一段,然后合上书,用自己的话把这段历史讲出来。讲完了,郑先生会问她几个问题——这个君王为什么败了?那个将帅为什么胜了?这个决策如果换一种做法会怎样?
李慧莲一开始讲得磕磕巴巴,只能复述书上的内容。郑先生也不急,让她回去多想,第二天再讲。过了大半年,她渐渐能讲出自己的见解了。有一次郑先生讲到某国因为内乱而亡,李慧莲忽然说了一句:“不是亡于外敌,是亡于自己人。”郑先生捋了捋胡子,难得地夸了她一句:“有见地。”
除了读史,郑先生还教她下棋。他说棋局就是缩小的战场,每一步都是攻守取舍。李慧莲从十岁起开始和他对弈,一开始被让六子还输,后来被让四子能平,到了十二岁时被让两子,偶尔还能赢一盘。她下棋的时候很安静——不像赵明桢那样一边下棋一边念念叨叨,也不像李乾忠那样落子如飞全凭直觉。她会盯着棋盘看很久,一根手指轻轻敲着桌沿,把每一个可能的走法都在脑子里过一遍。郑先生说她想得太多有时候反而会错过时机,但也不催她,只是坐在对面,端着他的茶碗,不紧不慢地等着。
有一回赵明桢来李家串门,看见棋盘上摆着一局残棋,坐下来非要跟李慧莲下一盘。李慧莲让他四子,他还是输了。赵明桢瞪着棋盘看了半天,把棋子一推:“表妹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武馆里你打不过我,棋盘上我下不过你,咱俩扯平了。”李慧莲一边收棋子一边说:“武馆里我很快也能打过你了。”赵明桢捂着胸口做痛心状:“表妹你这嘴跟乾忠哥学的吧?”
琴课是秦先生每三天来一次。她已经不教那些简单的入门曲子了,开始教一些更有难度的曲目。李慧莲喜欢弹琴,但不是那种痴迷的喜欢——她是把弹琴当作用脑子的另一种方式。秦先生教她弹一支新曲,她学得很快,手指在琴弦上灵巧地移动,但秦先生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有一天秦先生弹完一曲,放下手,问她:“慧莲,你弹琴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在想下一个音在哪个弦上。”李慧莲老老实实地回答。“那就对了——你弹的是音符,不是曲子。琴是用来表达情感的,不是用来背谱的。你心里要有东西,手底下才能弹出来。你想想你在武馆里打出一记好拳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李慧莲想了想:“什么都没想。”“那就对了。弹琴也是一样——不要想音符,想你要表达的东西。”
这话李慧莲琢磨了好几天。再上课的时候,秦先生让她弹同一支曲子,弹完了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从那以后李慧莲弹琴的时候不再皱眉盯着琴弦了,而是微微闭着眼。琴声比从前流畅了许多,像是从她指尖自然流出来的,而不是一个音一个音地往外蹦。赵敏霞有时候会在琴房外面站着听一会儿,但从不进去指指点点,只是在听完之后偶尔说一句“今天比上次好了些”,或者什么都不说,只是递一杯温水给女儿。
燕茗贤送的那本兵法摘抄,李慧莲每晚睡前都要翻几页。那些简短的兵法要诀——避实击虚、攻心为上、地利不如人和——她渐渐背得滚瓜烂熟,还在旁边写了不少自己的批注。有一页上她写了这样一句话:“用兵和用棋一样,要算对方的下一步。”那是她从武馆的对练中悟出来的——拳脚快只是表面,真正决定胜负的是判断对手下一步要做什么。还有一页她写道:“赵明桢看似懒散,实则擅长出其不意。对敌之时不可被表象迷惑。”写完了她自己看了看,又提笔在旁边加了一句,“表哥看到这页一定得意。”
这本小册子后来在武馆里也发挥了作用。赵明桢有一回趁她不在偷偷翻了翻,看完以后愣了半天,把册子还给李慧莲的时候难得没开玩笑,说了句:“你外婆写的东西比曹馆主教的好懂多了。你看这句——‘避实击虚,不要硬碰硬。’这不就是在说我吗?我打不过乾忠哥就不跟他硬碰硬。”“你那叫偷懒。”李慧莲说。“战术性撤退。”赵明桢一本正经地纠正道。从那以后赵明桢偶尔也会借她的册子看上几页,虽然每次看不了多长时间就犯困,把册子盖在脸上躺在廊檐下呼呼大睡,被李乾忠踢醒过好几回,但至少他开始认真了——这一点让李乾达都觉得意外。
在武馆里,李慧莲最喜欢的是练剑。曹馆主擅长拳脚,剑法不是他的强项,但他从京城请了一位姓何的老剑师来魏县住了半年,专门教弟子们剑术。何剑师看了李慧莲练了一趟拳,又让她拿剑比划了几下,捋着白胡子说了句“这女娃手腕灵,适合练剑。拳法以力破巧,剑法以巧胜力,路子不同。”半年之后何剑师回京城去了,临走前留给李慧莲一套剑谱,封面上没有字,只有一幅简单的剑式图案。
李慧莲每天练完拳脚之后都要多练半个时辰剑法。剑在她手里越来越轻巧,刺、挑、劈、撩、抹,每一招都干脆利落。张冲坚说看她练剑像看一条银蛇在院子里游。赵明桢说她练剑的时候表情太认真,像是在跟剑说话,“你跟秦绍都是闷葫芦,一个跟木人桩说话,一个跟剑说话。”秦绍在旁边难得地多说了几个字:“好剑法。我接不住。”
到了李慧莲十二岁那年的秋天,她已经能跟李乾达打成平手了。那天曹馆主让他们师兄妹几个轮流对练,李慧莲和李乾达对了一场。李乾达出拳快而有力,李慧莲以剑法化拳法,不跟他正面硬碰,而是以巧劲化解。两个人打了小半个时辰,最后李慧莲侧身格开李乾达一记直拳,同时她的掌缘停在了他的脖子上。虽然没有真的打下去,但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一招,李乾达输了。李乾达收了拳,揉了揉脖子,看着妹妹,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行,你赢了。”赵明桢在旁边把草叶子从嘴里拿出来,难得没有开玩笑,看了好一会儿才说:“表妹你这几年练得太狠了。我记得你刚来的时候连我的拳都接不住。”“那是因为你老躲。”李慧莲说。“我不躲能行吗?你现在这一掌下去我脖子都得断。”赵明桢缩了缩脖子,随即又笑嘻嘻地凑上来,“不过表妹,你在武馆里再厉害,回了家还是得叫我一声表哥。”李慧莲没忍住笑了一下:“是,表哥。”
在武馆的最后一年,李乾达已经不来武馆了——他去军中历练了。走的那天他站在武馆门口,拍了拍秦绍的肩膀说“帮我看着点师弟们”,又揉了揉李慧莲的头说“好好练,别给李家丢人”,最后在赵明桢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说了句“你少偷点懒”。赵明桢揉着后脑勺嘟囔了一句“知道了知道了”,等李乾达走远了才小声说,“乾达哥走了,以后谁罩我啊。”李乾忠在旁边冷冷地来了一句:“我罩你,每天多练半个时辰。”赵明桢哀嚎一声,在场的人都笑了。
李乾达走后,秦绍成了武馆里辈分最高的师兄。他还是话不多,但教起师弟师妹来比从前耐心了许多。李慧莲有时候会跟他讨教拳法,他会认认真真地演示一遍,然后站在旁边看着李慧莲练,偶尔说一句“手腕高了”或者“步子再小半寸”。
有一天下课以后,外头下起了大雨。魏县的秋雨说来就来,雨点砸在武馆的瓦顶上噼啪作响,院子里很快就积起了一层水。弟子们都被困在武馆里走不了,索性聚在廊檐下聊天。赵明桢从灶房偷了一壶茶出来给大家倒,被曹馆主发现了,罚他多扎半个时辰马步。赵明桢一边扎一边嘟囔:“早知道就不偷茶了,偷点花生米也好。”钱小满提议讲鬼故事,把刘铁柱吓得直往角落里缩,被赵明桢嘲笑了一顿。秦绍坐在廊檐下安安静静地擦他的齐眉棍,从头到尾没参与任何话题,但也没有走开,就那么坐着,偶尔嘴角弯一下。
李慧莲坐在廊檐下,看着雨帘从屋檐上挂下来,落在沙地上砸出一排小坑。她忽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来武馆的那个秋天,也是这样的天气——凉风,黄叶,沙沙的雨声。那天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才敢跨过门槛,现在她闭着眼睛也能从门口走到东南角自己常练功的位置,每一步踩在哪块沙地上都清清楚楚。
雨小了以后,大家三三两两地散了。赵明桢第一个冲出去,说要赶回家吃他娘炖的红烧肉。钱小满和刘铁柱结伴走了,刘铁柱还沉浸在鬼故事里,走两步回一次头。秦绍最后一个走,把齐眉棍放回兵器架上,对还在廊檐下坐着的李慧莲说了句“走了”,李慧莲应了一声,起身和张冲坚一起出了门。
三年了。从九岁到十二岁,李慧莲在武馆的细沙地上踩出了属于自己的脚印。那些脚印和师兄们的脚印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她在这里学会了怎么挨打,也学会了怎么还手;学会了怎么独立出招,也学会了怎么跟同袍配合;学会了怎么用拳头,也学会了什么时候不能用拳头。
走出武馆大门的时候,雨已经完全停了。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从缝隙里漏出来,把魏县的屋顶染成了暖橙色。张冲坚在她旁边走着,忽然说了句:“明天练什么?”“剑。”李慧莲说,“何师傅走之前教的那套新剑法,我才学会了一半。”“那我也练剑。”张冲坚说。
两个人并肩走在回家的巷子里。身后的武馆渐渐远了,只有院子里那排木人桩还在雨中静立着,等着明天的拳脚和汗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