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琰听见自己身体里刮起一阵海啸,它从心口涌上来,撞上肋骨,又撞上喉间,一阵一阵往上顶。她用尽全力才将它遏制在呼吸里,防止从她的内脏或五官中飞泻而出,那样整个霖禁阁都将前功尽毁。
她必须听下去。
“唉。”
画风陡转,魏闲静长长叹了口气,方才骄纵得意的神采,霎时如退潮般褪去大半,面上倒露出几分罕见的懊恼来。
“九小姐怎突然唉声叹气?”宁琰抬起双眸,幽深地望向高堂。
魏闲静低头绞着广袖,指尖将袖口的银线流苏缠了又松,道:“有时我觉着我爹太辛苦了,可我又帮不上他什么。”
她眼帘低垂,那双漂亮骄矜的瑞凤眼透出些许沮丧,“旁人都当我是魏家九小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我只享受了关照,不曾为家里排忧解难。”
宁琰默然一息,道:“想必魏大人很是疼爱九小姐,舍不得叫九小姐操劳。”这话从旁人口中说出来,大抵会显得虚浮谄媚,可从她嘴里一字一字落下,竟浸着体恤的意味。
魏闲静释然地轻笑一声,问道:“你知道我爹东骏公的封号由何而来吗?”
宁琰道:“不知。”
“说出来不怕你笑话。”魏闲静伸了个懒腰,从靠椅上起身,缓缓步下高堂,唇角噙着自嘲似的笑意,“其实我爹,最开始不过是给当今圣上喂马的,梁州人都知道。”
宁琰转念一想,魏家的底细,与其日后从旁人的闲言碎语中拼凑,不如由魏闲静亲口说与她听。舅父说过,魏迟此人“聪明歹毒”,从一介马夫爬上东骏公的高位,除了她父亲辛守炎,脚下不知还踩过多少人的尸骨。
魏闲静浑然不觉,倒是相当坦荡,继续道:“在圣上还是襄王时,我爹便一路跟着他在西疆与北疆征战。起初不过是个喂马的小厮,摸爬滚打间,竟慢慢学会了领兵打仗……”
“那时,九小姐还未出世罢。”
“我是在我爹当上武将的同一年出世的。”
宁琰颔首,道:“想必彼时,九小姐已是东骏公大人的掌上明珠了。”
闻言,魏闲静扬起一边唇角,冷笑道:“你都叫我九小姐了,自然知道我上头还有八个哥哥姐姐。”
“唉。”她又突兀长叹一声,惆怅满怀,“可惜这八个哥哥姐姐,我只见过其中四个。如今魏府里,只剩我二哥与六姐了。”
宁琰早已从舅父口中得知魏家子女多夭亡,面上却故作无知,她微微倾身,问道:“何以如此?”
“北疆的日子,太苦了。”魏闲静摇头,一敛平日嬉闹的神色,语调苍凉,“离都城太远,粮草药材都要优先供给兵将,小将的家眷吃了上顿没下顿,还要时刻提防敌兵夜袭。这种境遇下,即便生一场小病,也是足以致命的。”
“随军既然这般恶劣,魏大人为何不安顿你们回乡?”
“老家的乡亲,征兵的征兵,逃难的逃难,况且我爹娘六亲皆已亡故。”魏闲静半掩面,沉声道,“他如何放心我娘一人拖着一群孩子,那时他不过是个马夫,能有什么法子。”
宁琰羽睫微动,别过面去,袖中那只攥了许久的拳,指节一根一根松开。
“九小姐为何与我这下人讲这些?”
魏闲静背起双手,绕着她缓缓踱步,碧绿步摇在耳畔荡开一弧碎光,贴着粉颊,灿若流星。
“许是你家中的经历触动了我罢。”她瞧着她的侧脸,那双瑞凤眼里褪去了白日的娇纵与精光,只余平淡的柔和。
“我对你严甯,竟有一见如故之感。我是极看感觉的人,从不觉着我爹当过马夫有什么可耻的,也从不把服侍魏家的人当下人看。”她停下脚步,歪头看着宁琰,唇角弯起似笑非笑的弧度,“所以你大可不必一口一个下人,在我这儿,你不是下人。”
“严甯清楚了。”宁琰颔首,同样平和地瞧着她,“难怪九小姐方才烦恼于不能为魏大人排忧解难。”
“我觉着有句话你说的很对。”魏闲静话锋一转。
宁琰投去探究的目光。
“你说过的,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也说不准往后的世事变迁。”魏闲静晃晃脑袋,满脸春风得意,“谁能想到,昔年一个区区喂马的,竟能一朝翻身,成为名震一方的东骏公呢?”
魏闲静下颌微扬,眼里燃起毫不掩饰的骄傲,“所以呀,我坚信人定胜天。我爹为了妻儿在战场厮杀,才奠定我魏家的荣耀,换来如今这锦衣玉食的生活。甚至冒天下之大不韪,为我和六姐建了这栋千骏馆,免受嫁予他人相夫教子之苦。”
“我爹在我心中,是天底下最勇敢、最厉害的大英雄!”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