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越界了。”
纾延一愣,意外地看向谢越。
没想到,在他开口前,他先转开了眼睛。
日光透过竹帘落在他下颌,他仍是那副清冷出尘的样子。
仿佛是看出她的窘迫,他没再问下去。
纾延心中登时一暖,为他的君子风度。
她不想说,谢越负手望着窗外。
而他谢越向来没有强人所难的喜好。
“骑射乃君子六艺,”他淡淡道,“你想学,是好事。苗娘子的父亲是我营下的典牧,本人的骑射之术在柳镇也算小有名气,你拜她为师,我要夸夫人一句慧眼识珠。”
她竟愿意拜寒门为师,原本他还以为她拒绝同他圆房,是为门第之故,如今看来,是还有其他原因!
“将军如此说,倒让我汗颜了。”
大周立朝百年,一向讲究朱门对朱门,竹门对竹门。
不要说一般平民百姓,便是如今已经身居高位的领一州牧的谢越,她爹与其联姻还要被建安的人明里暗里地嘲讽。
她还以为,出身贫寒的谢越会比建安那群人更加丧心病狂地与寒门割席,以此向建安投诚……
“无后的事,夫人也不必放在心上。”
他看向她。
“谢家从始至终,也唯我一人而已。”
纾延一怔:“那你一箪食一瓢饮的理想呢?你出生入死挣下的家业,难道不希望有人继承吗?”
他眼里的光忽然暗了三分,仿佛被某种突如其来的悲伤击中,“东篱的志向从来不乏后继之人。这家业——”
他环视这四壁满架藏书,“细柳营每个人都是我的继承者。”
这天下没有人不想当皇帝,更没有皇帝不想把天下传给自己的儿子!
可谢越却说得如此坦然,仿佛他早已有此决断。
纾延目光震动,钦佩之情油然而生,她忍不住脱口而出:
“那——如果我能达到细柳营的征兵要求,这个继承者能算我一份吗?”
“你要从军?”这次意外的是谢越了。
他平静的面具仿佛突然裂开,泄露了他一丝真实的情绪。
纾延笑道:“是,不可以吗?”
谢越蹙眉:“你知道战场上,刀剑无眼,生死只能由天。”
“便是在战场外,难道生死不是由天?”
四目相对,谢越骤然失笑。
他第一次在她眼中看到如此灼烈的光!
学骑射,要从军,放着安逸的将军夫人不做,竟要去那白骨累累的战场。
他是该笑她天真,还是敬她勇敢。
“国之兴亡,匹夫有责。羌人夺我河山,欺我百姓!”
她侃侃而谈:“如果将军可以上战场,寒门庶民可以上战场,那我为什么不可以?”
她现在的样子,与砸他书房那天,似又截然不同了。
“是,”谢越笑道,“你说得对。
“不过我朝自立国以来,士卒之中便从无上品出身。”
“那我要做第一个了。”她挑眉。
“我拭目以待。”
现在,他是真的期待了。
纾延离开,谢越抬手召来谢程。
“将军。”
“去建安一趟,查查夫人近三年所有往来的人和事。”
谢程有些意外,可还是迅速应下。
“是。”
谢越抬手,他又如影子般退下。
建安的膏粱子弟便是想要染指兵权,也要从三品的副将做起——绝不会跟百姓一样从士卒做起。
她却要从最底层做起!
只这一点,便足以令人敬佩。
裴桁竟然送了他这样一位妻子。
可这其中到底有什么因缘曲折呢,竟让她一个养在深闺的小姐萌生这样的想法?
这与她拒绝同他圆房又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呢,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