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类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另类小说网 > 梦中尤清醒 > 第12章 手术室的门

第12章 手术室的门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莫莉在医院住了两天。

没有床,没有沙发,连一张可以躺下的椅子都没有。她坐在许柒病床旁边的椅子上,那张椅子是铁的,硬邦邦的,坐久了腰会酸,屁股会疼。但她没有离开过那张椅子,除了上厕所和接热水,她的身体几乎没有离开过这个半径不到一米的范围。

她把行李箱靠在墙角,把速写本放在床头柜上,把那杯歪歪扭扭的蓝色杯子摆在许柒的白色杯子旁边。两个杯子并排站在一起,一个歪的,一个直的,一个蓝的,一个白的,像两个不该放在一起但又放在了一起的东西。

许柒醒着的时候不多。

她大部分时间在睡。不是那种正常的、健康的睡眠,是一种接近于昏迷的、身体在自我消耗的昏睡。她的呼吸很轻,轻到莫莉有时候要凑近了才能确认她还在呼吸。她的嘴唇干裂了,起了一层白色的皮。莫莉用棉签蘸了水,一点一点地涂在她的嘴唇上。涂的时候她的手很稳,稳到像是在画一幅很重要的画,每一笔都不能出错。

许柒醒着的时候,她们不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所有该说的话,在分手那天晚上已经说过了。所有不该说的话,在那些失眠的夜里已经对空气说过了。现在面对面了,反而什么都说不出来了。语言这种东西,在面对真正重要的事情时,总是显得多余。像一件太大了的衣服,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怎么都不合身。

但许柒会看莫莉。

她醒了以后,第一件事不是喝水,不是上厕所,不是按铃叫护士。她醒了以后,第一件事是找莫莉——她的头会微微转过来,眼睛会慢慢地睁开,目光会在房间里搜索,直到落在莫莉身上,然后停下来。那个目光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几乎没有重量。但莫莉能感觉到它的温度。不是热的,也不是冷的,是那种——终于找到了什么的、松了一口气的、不需要再说任何话的温度。

莫莉也会看她。

她们就这样看着对方。你不说,我也不说。你把我的手握着,我也把你的手握着。你的手比以前瘦了,我的手指比以前凉了。但我们还是我们。还是那个雨天早晨躺在床上听雨声的我们,还是那个在画室里偷偷看对方侧脸的我们,还是那个在楼梯上一个人走在前面一个人走在后面的我们。

只是时间不对了。

时间不对了,地点不对了,衣服不对了。你穿着病号服,我穿着卫衣。你在病床上,我在铁椅子上。窗户外面还是有雨,但已经不是那个早晨的雨了。那种雨不会再来了。它只来一次,下完了就没了,你等再久也不会再等到同一场雨。

第二天晚上,许柒开口了。

她说的第一句话很短,只有两个字。

“莫莉。”

莫莉正在削苹果。苹果是她在医院门口的水果店买的,红红的,圆圆的,看起来很甜。她在削皮,削得很慢,因为她不太会用水果刀,怕削到手。许柒叫她的时候,她的刀顿了一下,苹果皮断了,掉在地上。

“嗯。”莫莉没有抬头。她怕抬头看到许柒的样子会哭。

“你不该来的。”许柒的声音很小,小到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回声。沙哑的,干燥的,像一张被揉皱了又被抚平的纸。

莫莉低着头,继续削苹果。苹果皮断了以后,她不太知道该怎么接着削了。她用小刀把那块断了的地方剜掉,剜了一个小小的坑,露出底下白色的果肉。

“你已经来了。”许柒又说。

莫莉把苹果切成小块,装在碗里,用牙签戳了一块,递到许柒嘴边。许柒看着她,看了几秒,张开嘴,咬住了那块苹果。她嚼得很慢,慢到莫莉觉得她不是在吃苹果,是在完成一件需要被完成的事情。

“甜吗?”莫莉问。

许柒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莫莉,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不是眼泪,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井底的水,你看不到它,但你知道它在,一直都在,从井被挖好的那一天起就没有干过。

第三天早上,许柒的病情突然恶化了。

莫莉是在睡梦中被惊醒的。她靠在椅子上,头歪着,脖子很疼,半睡半醒之间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说话声,是一种呼吸的、急促的、像一个人在拼命地、费力地、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往外抽气的声音。她猛地睁开眼,看到许柒的脸是白的,不是平时那种白,是纸一样的、没有血色的、连嘴唇都变成了灰白色的白。她的眉头皱着,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手攥着床单,指节发白——和那个雨天在餐厅里握着花束时一模一样。

莫莉站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铁腿摩擦地面,吱呀一声。她按了床头的呼叫铃,按了一次,又按了一次,又按了一次。她的手指在发抖,按不准那个小小的按钮,按了好几次才按到。护士跑进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她出去叫了医生,走廊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很多人,很多声音,很多白色的身影在病房里进进出出。

莫莉被挤到了角落。

她站在那里,背靠着墙,看着那些人围着许柒。他们说着她听不懂的话,用着她听不懂的术语,做着一些她看不懂的操作。许柒被推走了——病床的轮子在地板上滚动,咕噜咕噜的,和行李箱的轮子一模一样。莫莉跟在后面,跑了起来,她的帆布鞋踩在走廊的地板上,发出啪啪啪的声响。

手术室的门。

红色的灯亮了。

门关上了。

莫莉站在门口。走廊很长,很窄,灯光是白色的,惨白的,照得她的脸像一张没有画完的素描。她的手里还拿着那个碗——许柒没有吃完的苹果,还剩大半碗,苹果肉暴露在空气里,已经开始氧化了,变成了浅浅的褐色。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是几个小时。时间在手术室外面是不存在的,它被那扇门隔在了另一边,和许柒一起进去了。这边只剩下等待。一种没有形状的、没有声音的、没有尽头的等待。像一个人站在一片白色的、什么都没有的空地上,四面八方都是一样的,你往前走,但你看不到任何变化,你不知道自己是在前进还是在原地踏步。

她蹲了下来。

不是因为累了。是因为她的腿撑不住了。不是因为腿没有力气,是因为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被抽走了——那个支撑着她从成都飞到北京、从机场赶到医院、在铁椅子上坐了两天两夜的东西,在这个时候,在手术室的门关上以后,忽然就没有了。像一把伞,撑了很久,终于被风吹断了。不是不想撑,是撑不住了。

她蹲在手术室门口,抱着那个装着半碗苹果的碗,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帆布鞋的鞋尖上有一小块污渍,不知道是在哪里蹭到的,灰黑色的,小小的,像一只蚂蚁。

她想:许柒在里面。

许柒在那扇门后面。躺在手术台上。身上盖着绿色的布。头顶是无影灯,很亮,亮得刺眼。医生和护士围着她,手里拿着刀,拿着钳子,拿着那些冰冷的、闪着光的、看起来像刑具一样的器械。

许柒的肚子被打开了。

莫莉只知道许柒得的是胃癌。陈屿在电话里说了这个病,说了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说了已经扩散了,说了手术的意义不大,说了化疗的效果不好。他说了很多,莫莉只记住了一个词——晚期。

晚期。

这个词的意思是:太晚了。太晚发现,太晚治疗,太晚说出那句“我爱你”,太晚从成都赶回来,太晚握住那只手。所有的东西都太晚了。像一场电影,你迟到了半个小时,等你坐下来的时候,主角已经快要死了,你不知道她是怎么病的,不知道她是怎么瞒着所有人的,不知道她在那些失眠的夜里想了些什么。你只知道结局,不知道过程。

莫莉蹲在那里,把碗放在地上。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手机。屏幕亮了,时间显示上午十点四十七分。许柒被推进去的时间是九点二十分。过去了快一个半小时了。

她打开手机,翻到相册,翻到那个叫“许柒”的文件夹。

三百多张截图。最早的一张是四年前。她大学还没毕业的时候,和许柒还是朋友的时候。那是一条许柒发的朋友圈,只有一张图,画的是一把伞。没有配文。莫莉截图了,因为她觉得那把伞很好看,因为许柒画的那把伞是蓝色的,和她喜欢的颜色一样。

她一张一张地往上翻。

许柒说“嗯”。许柒说“好”。许柒说“知道了”。许柒说“你不睡我睡不着”。许柒说“每天都开心”。许柒说“我不想分手”。许柒说“我从来没想过要离开你”。许柒说“希望你能来”。

最后一张是婚礼请柬的照片。莫莉拍了,存在手机里,不知道为什么要存。可能是为了提醒自己这件事真的发生过,许柒真的结婚了,穿婚纱的样子真的很好看。也可能是为了在将来的某一天,翻到这张照片的时候,能对自己说一句“你看,你不是在做梦”。

她把手机收起来,放回口袋。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一个钟摆,在数着许柒还在里面的时间。每一次跳动都是一秒,每一秒都是许柒离她更远一点,或者更近一点。她分不清远和近了。她只知道那扇门关着,而她在外面。在里面和在外面,就是生和死的距离。

手术灯灭了。

莫莉看到那盏红色的灯变成了绿色。她站起来,蹲了太久,腿麻了,站起来的瞬间眼前一黑,整个世界在她面前旋转了一下。她扶着墙,等那一阵眩晕过去。

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他戴着口罩,帽子,手套上还有血——不是鲜红的血,是暗红色的,像是已经在空气里暴露了一段时间的颜色。他没有摘口罩,只是把口罩的下沿从嘴巴那里扯开了一点,露出嘴唇。

“许柒的家属?”他问。

莫莉张了张嘴。她想说我是,但她不是。她不是许柒的家属,不是她的妻子,不是她的法定监护人。她什么都不是。她是许柒大学时代的同学,一个朋友,一个可能不会被写进任何正式文件里的名字。

“我是。”她说。

医生看了她一眼。他没有问她和许柒是什么关系,可能他已经习惯了在这种时候不追问。他把手套摘下来,叠了一下,丢进垃圾桶里。那个动作很慢,像在拖时间,在找一个温和一点的、不那么直接的方式来说接下来要说的话。

“手术做完了。”他说。“但我们能做的有限。肿瘤的位置不太好,扩散的范围比我们预想的要大。我们已经尽力了。”

莫莉看着他。她想说“尽力了是什么意思”。她想说“你是说许柒会死吗”。她想说“你再说一遍”。但她没有说。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医生的眼睛。医生的眼睛是棕色的,很普通的棕色,和很多人的眼睛一样的颜色。但那里面有一种东西——不是怜悯,是一种看了太多生死的、平静的、带着歉意的遗憾。

“她还有多长时间?”莫莉问。

医生沉默了几秒。“几天。可能不到一周。”

莫莉点了点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点头。可能是在表示“我听懂了”。也可能只是在做一个动作,一个在不知道该做什么的时候,用来填补空白的、没有意义的动作。

“你可以进去看她。”医生说。“她应该快醒了。”

莫莉走进了手术室。

不,不是手术室。是手术室旁边的复苏室。许柒被推到了那里,等麻药醒。房间不大,光线很柔和,不像走廊里那样刺眼。许柒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薄薄的被子,脸色比手术前更白了,白到和床单几乎是一个颜色。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垂下来,像两把小小的、合上了的扇子。

莫莉走到床边,拉起她的手。

许柒的手很凉。不是那种“天气冷所以凉”的凉,是那种“血液流不到了所以凉”的凉。莫莉把两只手都握上去,把许柒的手包在掌心里,想把自己的温度分一点给她。但她自己的手也是凉的。她站了太久,紧张了太久,血液都流到了别的地方,手指冰凉冰凉的,和许柒一样凉。

两个凉的人。两只凉的手。握在一起,不会变暖。但也没有分开。

莫莉把许柒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手背贴着颧骨,冰凉的触感从皮肤渗进去,渗到骨头里。她闭上眼睛,让那股凉意从脸传到心,从心传到四肢百骸。

“许柒。”她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许柒。”

还是没有。

她不再叫了。就那样握着许柒的手,贴着自己的脸,等着。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了。不是那种细细密密的、温柔的雨。是北京的雨,干脆的,利落的,啪啪啪地砸在玻璃上,像一个在发脾气的人,用力地敲门,但门一直不开。

许柒是在傍晚醒来的。

她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像两扇被推开了一点点的窗户。光线从缝隙里透进去,照在她深棕色的瞳孔上,把瞳孔的颜色冲淡了一些,变成了浅棕色,像一杯被水稀释了的茶。

莫莉看着她。

她也看着莫莉。

那个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不再是深色的玻璃珠子,不再是没有表情的、看不出情绪的空洞。那个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碎了,是开了。像一扇一直锁着的门,终于被撬开了,里面透出光来。那光不强,不刺眼,是很温柔的、很安静的、像蜡烛的火焰一样微微跳动的光。

“莫莉。”许柒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麻药还没完全退,她的舌头是僵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在。”莫莉说。

“我知道。”许柒说。“你一直在。”

莫莉的眼泪掉了下来。没有声音,没有预兆,就是忽然掉下来了。和那天在手术室外面一样,和那天在飞机上一样,和那天在雨夜里蹲在路边一样。她的眼泪总是这样,不打招呼就来,来了就不走,流到下巴,滴在许柒的手背上。

许柒看着她流泪。她没有说“别哭”,没有说“没事的”,没有做任何安慰的动作。她只是看着,看着莫莉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沿着鼻梁往下淌,经过嘴角,经过下巴,落在她的手背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刻,平静到像是在心里预演了很多遍,平静到——像是已经把所有的悲伤都用完了,只剩下一种干净的、透明的、什么都没有了的空。

“莫莉。”许柒又说。

“嗯。”

“我跟你说一个秘密。”

莫莉把耳朵凑过去。许柒的嘴唇贴着她的耳朵,很凉,很干,有一点点起皮。她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但那个声音她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像一枚图钉,被钉在了她的心里,钉得很深,深到拔不出来。

“大学报到那天,”许柒说,“我不是刚好路过。我是看到你了。”

莫莉的眼睛睁大了。泪水还挂在睫毛上,被这个动作震落了几滴。

“你站在宿舍楼门口,拖着那个粉色的箱子,很矮,很瘦,头发被风吹得很乱。你在看路牌,看了很久,好像看不懂。我当时在想——这个人好笨。连路牌都看不懂。”

许柒停了一下。她在攒力气。说这几句话已经用光了她仅剩的那一点体力。她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说话本身已经变成了一件很费力的事情,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远的路,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然后我就走过去,问你几楼的。你说六楼。我说我帮你。”

许柒的嘴角动了动。那个幅度太小了,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莫莉看到了。那是笑。和梦里那个笑不一样。梦里的笑是明亮的,是整张脸都亮起来的。这个笑是暗的,是微弱的,是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最后闪的那一下。

“从那天开始,”许柒说,“我就一直在等你说一句话。”

莫莉的眼泪止不住了。她咬着嘴唇,咬得很紧,不让自己哭出声。嘴唇被咬破了,舌尖尝到了铁锈的味道。咸的,腥的,和自己眼泪的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她从来没有尝过的、陌生的、复杂的味道。

“等了好多年,”许柒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莫莉要把耳朵贴得更近才能听到,“你都没有说。”

“所以后来,我喝了酒,去找你。我想——算了。她不说,我说吧。”

莫莉想起来了。那个深夜。许柒喝了酒,站在她的出租屋门口,眼睛红红的,说了一句她当时没听清的话。后来她才知道那句话是“我想你了”。那是许柒唯一一次主动。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但我还是没有说。”许柒的声音开始断断续续了,像一台老旧的收音机,信号时强时弱,声音时大时小。“我没有说我喜欢你。我没有说我等了你多少年。我什么都没有说。因为我怕——说了以后,你如果拒绝了,我连站在你身边的机会都没有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