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难所的空气循环系统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像是一只不知疲倦的困兽在低吟。

段衡衍醒来的时候，身边的位置已经凉了。

“许郁安？”

他撑着身体坐起来，环顾四周。折叠床旁边的金属桌上，放着那部许郁安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似乎是因为电量不足而自动唤醒了界面。

段衡衍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本能地想要下床去找许郁安。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手机屏幕，脚步却猛地钉在了原地。

那是一个微信聊天界面。

发信人备注是：【老张】。

最后一条消息的时间，是五分钟前。

【许医生，我查到了。X-01项目确实是老爷子（许父）主导的。但是……段衡衍的基因样本，并不是唯一的。我们在数据库里还发现了X-02、X-03……直到X-100。】

【而且，段衡衍的父母，并不是死于意外。他们的死亡报告上，签字人是……老爷子。】

段衡衍的瞳孔骤然收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扼住了咽喉。

X-01。

X-100。

签字人……老爷子。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地捅进他的心脏，然后用力搅动。

原来，他不是天之骄子，不是段家唯一的少爷。

原来，他只是一个编号。

原来，他那对他视若珍宝的父母，不是死于商业诈骗后的绝望，而是死于眼前这个男人的父亲之手！

“呵……”

段衡衍喉咙里挤出一声极轻的冷笑，眼泪却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落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瞬间摔得粉碎。

他想起昨晚，许郁安温柔地喂他喝营养剂，抚摸他的头发，说“你是段衡衍，是我的爱人”。

骗子。

全都是骗子。

许郁安是许家的儿子，是那个魔鬼的继承人。他对自己好，是因为他是X-01，是因为他是珍贵的实验样本，是因为他要监视这个唯一的“成功案例”！

“段衡衍？”

身后传来了许郁安的声音。

段衡衍猛地转身。

许郁安手里拿着两瓶水，正站在门口，看到段衡衍站在床边，脸色惨白如纸，眼神里满是震惊和破碎。

许郁安的心猛地一沉，视线落在桌上的手机上。

他知道了。

“你听我解释……”许郁安扔掉手里的水，冲过去想要抓住段衡衍的手，“衡衍，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父亲他……”

“别碰我！”

段衡衍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后退一步，撞在冰冷的墙壁上。他死死地盯着许郁安，那双暗红色的瞳孔里燃烧着滔天的恨意和绝望。

“许医生，这一出‘美人计’，玩得真好啊。”段衡衍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把我哄上床，让我爱上你，然后再告诉我，我是你们许家制造出来的怪物？”

“不是的！”许郁安急得眼眶通红，他从未如此慌乱过，“我是爱你的！跟实验无关！我是真的想保护你！”

“保护我？”段衡衍指着自己的鼻子，惨然一笑，“保护我这个X-01号小白鼠？许郁安，你看着我的眼睛，你敢说你以前对我好，没有一丝一毫是因为我是Enigma？”

许郁安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无法否认。

最初，他确实是因为好奇，因为医学研究，才接近段衡衍的。

但这沉默，在段衡衍眼里，成了最残忍的默认。

“滚。”

段衡衍闭上眼，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许郁安，我们之间，隔着两条人命。是我爸妈的命。”

“我会赎罪，我会把许家的一切都给你……”

“我不稀罕！”段衡衍怒吼一声，猛地推开挡在门口的许郁安，冲向那扇厚重的合金门，“我只要你们许家，血债血偿！”

“衡衍！外面很危险！你不能走！”许郁安想要去拉他，却被段衡衍身上爆发出的Enigma信息素狠狠弹开。

“砰！”

合金门重重地关上，将许郁安绝望的呼喊声隔绝在内。

段衡衍靠在门外的墙壁上，身体顺着墙壁滑落。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疼得像是要裂开。

再见了，许郁安。

再见了，那段短暂得像是一场梦的温情时光。

从今往后，他是复仇的恶鬼，不再是那个会在你怀里撒娇的段衡衍。

……

北城的夜，下起了暴雨。

雨水像鞭子一样抽打在段衡衍的身上，混合着他脸上的泪水，冰冷刺骨。

他没有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