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雅大有“你自残我也自残”的气势,意思是“大不了同归于尽”。他想好不容易硬气一回,有个把柄。
天舒挑眉:“可以试试,反正没魂的也不是我。”
沈雅:……
“我错了。”
沈雅认错认得十分熟稔。
生命最重要,骨气什么的,又不能炖汤喝。
天舒闭眼打坐,沈雅便拔下了那把穿透了门沿的剑,开门出去遛弯去了。话说就他那副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身子,打坐有什么用么。
沈雅一出门,就被鬼一一手拦住。不过鬼一太矮,愣是被沈雅踹了一脚,轱辘滚了老远。
那双红眼瞪得老大,腰又变了个形。
“你!你!欺人太甚!”鬼一怒吼。“待主上恢复,定要将你!将你煮了吃了!”
沈雅怔怔,才反应自己顶着天舒的脸。这大概就是“狗仗人势”吧,沈雅若有所思:“你还挺讲究,为何不生吃?”
鬼一当场昏厥,又被抬走了。
他啧啧几声,心想有些可怜,但不多,活该让他来人间谋害自己。沈雅随意指了一个小鬼,让他起身。
“你知道哪里是轮回的地方吗?”
“知……知”知了半天,也没说出第二个字。
道?
身旁跪着一竹竿似身材的鬼,上前禀明:“上神,他天生结巴,说话说不明白。生前就是这样……急死的。”
沈雅嘴角抽搐,指这出声的鬼,道:“那你带我去轮回处。”
“这恐怕不行,没有鬼主令,不得随意去啊。”小鬼道。“而且此刻去了也没开,得等到几月之后。”
“上神去那做什么?”他好奇冒了个脑袋。
“这样啊,散步。”
声音刚落,又是一阵“啪嗒”的关门声。
——
殿内烛火熄了几支,燃尽了,光线又黯淡几分。
沈雅又原路坐了回去。
沈雅商量问:“大人,我们换回身体之后,可不可以不砍我啊?”
天舒:“不……”
沈雅摆烂:“那别换了,还是活着万岁。”
天舒眉心一跳,蹙眉道:“可以。”
沈雅苍蝇搓手,眼睛闪光:“好,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这神仙应该都讲诚信吧。”
天舒不想理,又想起方才心境不稳。往日从未出现,何况是这种差错。他想着一种不可能的猜测,说:“去趟念河。”
“什么河?”
“念河。”
“那是什么……”
话未说完,沈雅就被提着似的,踹门而出。路上见着鬼王,众鬼匍匐在地,不敢挪动。
这样一路向西,沈雅看着面色不善的天舒,噤声不语。因为路上但凡有阻拦的,都被这个生着鬼王脸的上神给踹开了。
念河与忘川无异,但更为清透。在念河中见到的,也是心底最为在意的回忆和埋藏最深的伪装。
而这让沈雅想起之前的摆渡人,四处眺望,没见人影。
“此处是禁地,无人。”天舒指着河面,“去看。”
沈雅懵懵懂懂照着他所说靠近,看向湖面,果真清澈,那些细光像萤火虫,在河面游动。
同忘川又不同。
沈雅:“看什么?”
天舒:“看见什么?”
沈雅思索片刻,恍然大悟:“大人可真是生得一副好皮囊,好看,真好看!”
天舒的拳头紧了。
沈雅一惊,又细细看去。目光渐渐穿透湖面,潜入那些最为幽暗的部分。他将回忆藏得深,谁都不知道那些难堪的。
天舒看着目光无神的沈雅,指尖触碰额头,游丝亦缠绕,揭开了那些狰狞的伤疤。
冰天雪地,沈雅的记忆里总是冷的。记忆里的他麻布加身,破洞的裤子勉强盖住七岁少年清瘦的身体。
他被一脚踹到了桌角上,腰肢撕裂般的疼。身上数不清的青紫,体无完肤约莫就是这样。他如死鱼一般趴在地上,稀碎的玻璃撒的到处都是。
又是一脚,直直的踹上肚子。
沈雅的意识模糊,连无用的呻吟都发不出。他被赶去了柴房,身上披着雪花,喉口是腥甜的,唯有心脏暖和一点。
他和死蛆最大的区别大概是,他是人,还吊着一口气。
男人拍了拍手说晦气,可别死在了我手上。出去时一脚踹开了一个鹅黄色的铁盆,一些稀碎的菜叶落了一地。
对了,他们怕人抓,所以等着自己病死。
男人是他的父亲,而站在身后冷漠看着的女人是他的母亲,相同的是他们脸上的嫌弃与厌恶。
女人见只剩他一人,悄咪咪对着一旁跪下,像祭拜鬼神一样,双手合拢。她说:“小六啊,你死了之后可别怪爸爸妈妈心狠。要怪就怪你命不好,怎么是个煞星的命。”
“不要做鬼来找我们啊。”
原来是怕他死了还缠他们。
沈雅想起,刚出生外婆死了,满月时外公死了。明明是该庆祝的日子,却过得沉闷。农村那时迷信,家里请了个道士,说是自己命不详,但是不能赶走。
多么陌生的字眼,沈雅咬着后槽牙昏死过去。伤口早被冻得青紫,唯胸口还在一阵一阵刺痛,也是他唯一的感觉。
后来他在孤儿院醒了,中间的事就像突然消失的影带,空白的。
——
念河泛起涟漪,红润的眼角旁是那惊疑不定的眼,恐惧是他感受到的唯一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