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行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那笑容挂在那里,半天没落。他把糖在嘴里换了个边,含混地说:“你这人其实挺好的,就是闷。闷到我每次跟你说话都觉得自己在跟一块石头聊天——但是是那种好看的那种石头。”
“石头还有好看的?”
“有啊。”沈知行理所当然地说,“你不就是。”
林予安沉默了两秒。“你在夸我?”
“我在陈述事实。”沈知行面不改色。
海面上的光开始变了。灰蓝色里慢慢渗进了一层淡淡的橘,像谁用毛笔在上面轻轻扫了一下,力度刚好,多一分就俗了。沈知行看了一眼天色,又举起相机,这次没让林予安站过去,自己拍了几张。
“林予安。”
“嗯。”
“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
林予安的手指顿了一下,糖差点从嘴里滑出来。他转过头看沈知行,对方的表情很随意,像在问“明天早上吃什么”。但林予安注意到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相机外壳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在海边就容易想这些。”沈知行耸了耸肩,“海太大了,大到你觉得自己很小。小到好像没了也不会有人发现。”
林予安沉默了几秒。海浪拍在礁石上,啪的一声碎成白色的泡沫,一次一次的重复着。
“会有人发现。”林予安说。
沈知行转过头来看他。
林予安没有看他。他看着海面,阳光在他脸上晃,把他的表情照得看不太清。但沈知行离得近,近到能看到他说话时喉咙微微动了一下。
“会有人发现。”林予安又说了一遍。语气跟平时一样平,像在说一句不需要证明的数学公理。
沈知行没接话。他把相机放下,两只手撑在身后,仰着头看天,像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东西。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知道了。”
声音很轻,被海风一吹就散了。
可林予安听到了。
太阳开始往下沉了。海面上的颜色从橘变成了橙,又从橙变成了一种很深的玫瑰色,像有人在天边打翻了一瓶墨水和一瓶花瓣。
沈知行把手伸进口袋,摸出手机,对着海面按了一张。然后他低下头,捣鼓了一会儿,林予安的手机就震了。
林予安拿出来看,是一张照片。海面上的落日,色调比肉眼看到的暖一些,右下角还被他加了一行小字:今天的日落,签收一下。
“你每张都加字?”
“看心情。”沈知行把手机揣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吧,天黑了容易迷路。”
林予安站起来,膝盖有点僵,晃了一下。沈知行本能地伸手捞了他一把,手扣在他小臂上,稳了大概两秒,然后松开。
“你这平衡感,是怎么长到这么大的。”沈知行说。
“走路又不考平衡感。”
“谁说走路不考平衡感?你走钢丝不用平衡感?”
“我又不走钢丝。”
沈知行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没法反驳。他啧了一声,转身往回走。
林予安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中间隔了一步的距离。
回去的路比来时黑多了。天几乎全暗了,只剩西边还留着一条细细的橘线,像没合上的眼睛。远处民宿的灯亮着,橘黄色的,在黑暗里像一颗悬在那里的星星。
沈知行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脚下偶尔踩到松动的石头,发出轻微的响声。林予安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他走路的姿势有一种很奇怪的好看——随意的、自然的、像小猫一样的好看。
“沈知行。”林予安叫了一声。
沈知行没停步,但微微侧了侧头。“干嘛?”
“你糖还有吗。”
沈知行停下来,转身看了他一眼。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糖,往林予安的方向一抛。
林予安接住了一颗。另一颗掉在地上,滚了两下,停在他的鞋边。
他弯腰捡起来,发现糖纸上沾了一点沙。
“地上那颗别吃了。”沈知行说。
林予安把那颗带沙的糖放进口袋,把另一颗剥开,塞进嘴里。草莓味的,跟之前一样。很甜。
沈知行站在原地,看着他吃完,才转回去继续走。
走了两步,林予安听到前面传来一句话,声音不大,混在海浪声里,有点模糊。
“林予安,你刚才说的那个,我记住了。”
“哪个?”
沈知行没回答。他加快了脚步,把林予安甩开了几步远。
林予安看着他的背影。在远处那盏灯的映照下,沈知行的轮廓被勾勒出一层毛茸茸的亮边,耳朵那个位置,比周围亮了一圈。
他低下头,笑了。很小声,连海浪都没盖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