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为首伏诛,余下鸟兽散,迟湫折扇一收,同他道谢,接着和他告辞,赶着回去禀告事由。
只是无极峰门人术法确乎精妙,迟湫走后不久,苏谙济才发现自个儿不小心着了一道,但是交手中何时中的这等法术,他实在想不起来。若是迟湫还在,还能叫他帮着解一解。
苏谙济还在御风,而眼前已经隐隐生出幻象,就近落在了一个山头上。
不远处灿花一树。
挑上一个风暖日和的天气,母亲便会携着他,带上一二女眷出游踏青,路上也会给他折来一二花枝,叫他闻闻花香。
两岸山青,风里微腥,水上船舫,逆流而上。
“到了姨母家,如果她身旁站着个女娃娃,那便是你汝姐姐了,见了她,要唤声‘汝姐姐’,你会喜欢她的,想来她也会喜欢你。”
母亲常提起这位汝姐姐。
“汝丫头!”
“汝丫头!”
“汝丫头落水了!”
桥下一丛荷花摇动。
“汝丫头许是傻了。”议论。
“阿汝,阿汝,我的阿汝!”号哭。
“夫人小产了。”叹怜。
“为什么不拉着她?你为什么不拉着她?”咆哮。
“微儿,你记着,这儿便是你的家,你只有汝城这个家。”言笑,温柔。
“姐姐,往后微儿便赔给你做儿子了!”得意,痛快。
“济少爷……”嗫嚅。
“谁叫他少爷?他是谁家少爷?苏家不要他,他便是邬家的了么?”厉声。
“造孽哟,造孽。”摇头。
……
“那样的呀,才叫好命呢!”不甘。
“阿微,若是我不杀你,便是你要杀我,不是么?”抽刃。
……
全是乱影,全是喧嚣,又突然无踪无际。
有一个人从那边走了出来,面上是他素喜的英气。
“原来你不姓苏,而是……”
他打断:“我本就不姓苏!”
她冷冰冰的,唇边勾了抹讥笑:“是么?你真是叫人恶心,同你的母亲一般叫人恶心……”
他出手灭了这道残影,何时轮到你等说道?
眼前还是那个山头,前边一树拦腰折断,落了一地花。
但是眼前又是那些乱影,依旧嘈杂。
苏谙济在这片杂乱里疾走,只想去见那个人。
山林换了几片,时而深幽时而明媚,但他又分明还在那片鬼魅泥沼里,迷影无数。
有人向他奔来,喊:“廿七,风廿七!你怎么了?”
花雨里,那人一身鹅黄。
他仰起头,艰难定着眼神:“风十六。”
“是我。”她矮下身,将人半拥入怀,指尖运了几注灵力,让他先行睡去。
醒来时,苏谙济发现自己正在一片海棠树下。
花极繁,风微醺,枝头一片花雪簌簌飘落,地上已然一层花衣,便是他身上也盖了不少。不远处一条小溪,流水送落花。
风十六在旁边坐着,手里抓了一撮碎瓣,这时偏过身看他,说他这次醒得挺早,如此也算不辜负眼前盛景。
苏谙济自然记得最后见到了风十六,并不意外这时她就在身边。
如今只见她一人,苏谙济便知道外采已经结束,她这是转道去另采几件灵材,想必是途见海棠花盛,是以驻足,然后他撞了过来。
接着的话风十六没有商量的意思:“既然遇上了,这些日子和我去采药吧。”
苏谙济点了头,风十六得了答复,便说既然他醒了,她便先睡会儿,说着便往后边树干一靠,交叠着手,阖上目,偏过头睡去。
看过顶上一片花雪,又看过下边水上流花,苏谙济沿着溪流看向远处,依旧是一片海棠。再转眼,风十六的头上已经落了花,肩颈上沾了几瓣,怀里也落得不少。
这时的风十六必然已经睡死,苏谙济知道她又给他渡了不少灵力。
无极峰这个幻术,好像只叫人忆回往昔,迫人溺毙其间,至于外边如何形貌,因人而异。
苏谙济到风十六旁边坐了下来,抬手摘去她头上的花瓣。
风十六并不喜太多簪饰,如今这落瓣倒像是给她簪了花,只是本就不是花簪,到底杂乱。
苏谙济亦抬手轻掸去她肩上落花。
不过霞雪繁落,她头上又沾了几瓣。
微风拂动。
人说海棠无香,其实花到繁时,犹得微醺。
苏谙济想起这次和风十六的相遇,虽然神识有些蒙蔽,但他清楚自己那时灵息驳杂,面目丑陋,也异常贪恋那时的怀抱。
他可真是狼狈。
苏谙济收回手,又举目去看一树繁花。
148.
这次采药没有横生什么凶险,用了药后,苏谙济身上没有太大反应,只是来时容易去时难,他们两人陷在迷境里,只能静待时机以便脱身。
不过时机没有等到,他们等来了也是误踏迷境的两个人。听得自报家门,杏林春来,师姐薛玉寒,师弟薛玉声。
他们两人还是报的风圆风极,玄域门人。玄域广大,他们并不担心找到汲露殿头上。
薛玉声有些冷清,就薛玉寒面上还存些热意。她说因为贪玩,姐弟俩误入迷境已有多日,幸得同他们相遇。
不过是托辞,面上总要来往,苏谙济亦不认真。
风十六见了生人,便总有些话多,于是一时间只有两个女孩子在絮叨,谈着哪处见过了什么花,又哪里有什么灯。风十六见他们有伤,亦拿了膏药,顺带着说缺医少药时路边哪些草如何制用,又是话到兴处。
苏谙济还在暗里打量突然冒出来的这两个人,对面的薛玉声亦然。
这人眉眼微上挑,当是带了一些风情,不过看向他们的,除了冷清,还是冷清,只在看见自家师姐时,带上一些温意。
薛玉声此名,苏谙济有些印象,只因当初叫他沉夕殿吃痛,叫他们难过了很长一段时间。隐约听说薛玉声旧姓邬,但实是薛家血脉,为杏林春所不容,后来入了魔道。不过薛玉声这个人,他从未见过,是以现在见到了这么一个冷清少年,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虽说这两人是师姐弟,苏谙济却只听得薛玉声唤了薛玉寒“阿月”,而薛玉寒叫他“阿柳”。后来同行,苏谙济听得出来,他们自小长在一处,一道拜入的杏林春,因此带了旧时称呼。初见时,薛玉寒便称的薛玉声“我家弟弟”,兴许和薛玉声邬家旧日有关。
想明白了这些,苏谙济心底是真的笑了一声,这位可是也只当是弟弟,哪能瞧见他眼里那些热意?只怕是道阻且长,毕竟,他姓邬。
后来出了迷境,苏谙济有意说起此前他们路遇的一件事,因为那事过于轰动,如今隔了几十年提起,犹是新鲜。
那是某宗门少主,痴恋一女,后得知是自家胞妹,爱而不得,双死而终。
情之一字,风十六多是鄙薄,但关乎生死无常,却出奇宽容。那时她说,此等情状,若是瞒得住其中一人,永世不知,永世不晓,或许也不会有此结果。悲剧如此,她不会在这时刻薄,数落一番情字害人不浅。
如今提及这件事,风十六只说:“发生了便发生了,结局已定,哪里需要什么看法呢?这件事看见了是看见了,但是该忘了还是该忘了。”
苏谙济的重点自然不在上边,只是接着说到薛玉声,说他情意如此。
风十六猛地偏过头看他,接着又看向前边路口,只说这是人家私事,不要妄自揣测。但是她还是忍不住反驳,人家只是师姐弟。
苏谙济知道她已经在为这两人揪心,然后他痛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