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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柳成荫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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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十一目光划过风廿一,看了看风十六,说:“十六说外边玩腻了,不想出去了。”

风十六抓紧了店家刚刚递过的小奖品,在一旁状似不在意地说:“是,该收收心了。”

风十一感受到她情绪不佳,忙提醒大家快走到前边去看看下盏灯的谜面。

见风十六走在挺后面,苏谙济便慢下脚步,等她上来了,问:“为什么不出去了?”他听得明白,风十六这几次出去都是为的找他。

风十六看着前边三人的身影,紧着要跟上去:“出去太多次了,尽兴了,败兴了。”

“就为了这个?”

风十六不愿多言,显然是见他凑上来一时气恼,随口拣了句话来堵他,接着催他脚步快些,莫要跟丢了。

苏谙济因此又有些恼。其实他也闹不清自个儿在较什么劲,但是他有些意识到,自重逢后,每见着风十六,自己就似乎带了任性,对风十六使着性子,不自主地。

是委屈么?还是这几年的离别叫他生了怨气?他也说不清。他好像只是暗里觉着,可以安全地、毫无顾忌地对着这人使些性子,展露他的难受,他的委屈,他因此不自主。

他便觉着有些奇怪来了,似乎重逢以来,一切的一切都是在和人家诉苦:这几年,我很难过。

好像神智也真的跟着形貌一起做回了幼童,便暗里失笑:竟也有这一日。

由此想着,任性了许久,该跟风十六好好说句话了。

但是因为他的赌气,风十六也跟着怄了气,都没有好好地聊过几回。

便是他想明白了这些变化,正如他意识到的,他不自主,因此他不由自主地又生气了。

142.

这年冬末,乍暖还寒的时候,风四伤重归来,昏迷了一段时日。只听说他旧伤复发,加之此次伤重,十分凶险。

苏谙济记得以前汲露殿的变故,只是叹风四依旧逃不过。

他到殿里这半年来都是在化去之前的功法,整个人昏昏沉沉,惹得风十六频频跑到他跟前来。

见着风十六那担忧的样子,他更是感到烦躁。

某次,他直白地说:“我又不是四师兄,没什么凶险,更不会死去,不必你时时过来看我。”

这自然是戳中了风十六的心思。虽说风四最后转为为安,病情渐好,但此番遭遇还是叫风十六心里生了恐惧,如今更是怕苏谙济生了意外,暗悔之前那般对他恶声恶气。如此,先前的置气就不值一提了。

苏谙济何其玲珑,他将风十六对风四的敬慕都看在眼里,自然也知道她是因这一遭才变了态度。他固然也希望两人能够好言好语,但风十六是因着外人才有了这些变化,总让他觉着自己只是沾了点外人的余光。

有次风十六被气得狠了,一时脱口:“你记着,这世间,只有我同你是最亲近的人了。”听得他有些怔愣。

初夏的鸟叫声依旧婉转,嘀嘀哩哩的一派热闹。晨间总是雾深露重,迷茫一片正如苏谙济此时的心境。

他的心里聒噪又迷乱,一度不知今夕何夕。他好像还是沉夕殿的左护法,殿主又给他设了一道杀局。寒毒让他了无生趣,这让他不足以成为新殿主的威胁。他很想念心姐姐,他总是小心翼翼。

他们都是逢场作戏的人,脸上都带惯了面具,早已忘记自己的面容。亲近不是亲近,义气不是义气,背叛却总是背叛。

故此,他渴望真实的东西,亦渴求真实的陪伴。

自然,这是奢望。

意外地,他从本该死去的长姐身上体会了某些真实,他便想,这是信了他的长姐,还是信了他自己?毕竟他们之间是改不变的血脉相连。无论如何,总归他是信了。

是了,他更是因着他的长姐,上了汲露殿来。他总觉着,唯有见到没有傻去的长姐,他才能觉着自己再度活了一回,才能觉着自己摆脱了以前那条路,不必替人卖命,不必苦心钻营。

他的长姐,如今还是小屁孩一个,便是医术也不甚高明;而他,也作起了孩子脾气,对着一个半大娃娃置气许久。现今若要论说谁是小屁孩,恐怕他才是。

这几日天气晴好,正是出游的好时节。风十一得了空,便想领着底下几个小的出去转转。她惯爱和小孩儿玩,底下多了几个师弟师妹后就乐得和他们走动,没有师父的吩咐,她也带得热热闹闹的。

风十一还叫上了风十四,不过风十四有了借口不去:再几月又是七月,她要陪着准备池春楼问诊的事。于是此行便只有她一个大的带着底下三个小的。

他们去了附近一个山头,刚走没几步风十一便被叫回去,遂问他们想留还是想走。这里距汲露殿不过三四里地,比山下的集市还要近,他们常到这里玩,是老熟人了,并不担心有什么安危。

风十六说要留下来。这个时节已经有了野果野花,风十一知道她想去尝尝,便问要不要给她留道符,到时候过来接她。只听风十六说不必了,到时候自己走回去。风十一一点儿都不觉得奇怪,因为以前风十六就有几次自己一个人跑这儿来又跑回去,都不见她怕的。

风廿一说她要回去。

而苏谙济大概是有几分新鲜的,说要四处转转。因着他现在体弱,风十一有些担心,便给他留了道符,叮嘱风十六好生照看。

苏谙济有段日子没风十六见了,上次碰面时两人之间也只是不咸不淡地打过招呼,好像那些莫名的闲气已经去了不少,现在山林间只有他们两人,倒真是新鲜。

初时风十六说他不要跟丢了,接着没一会儿就见她蹲在一簇草丛前,语调欢快地催他快点儿,待他到了跟前,便将摘好的野果丢给他,献宝似的问:“好吃吧?”

她还带着他去看了一处泉眼,就着深林里的鸟叫声饮了山泉。接着风十六便带他绕过了几块裸岩,边上几棵杨梅可谓是颤颤巍巍地随风摇晃。自然,风十六又爬树去了。底下踩着的树枝晃晃悠悠的,叫苏谙济见了都生怕树枝要随时断了,却见她还在上边叹息:“我们来得太早了,杨梅都还没红呢。”

接着风十六带他绕去了一边的山坳里,指着一棵枝叶茂盛的樱桃道:“要是前些日子你也过来的话,就能赶上了。”

她对这山头可谓是熟悉得过分了,简直像是逛着自家后院一样。

路上古木参天,藤蔓攀爬而上,有些树都已不能辨出状貌,更有一两棵已出现枯败的迹象。风十六在一旁叹说这就是爬藤的狠处了。她又说,和树共生的那种藤就很好,总归不会把树缠死。

她还指着一些垂落的长藤对苏谙济说:“不知道你有没有玩过。”说着自己拽了其中一条,脚下一蹬,往前边的谷地跃去,来回荡起了秋千。

苏谙济算是又一次见识了自家长姐的野,她现在就像个猴子似的,抓着一条藤在林间荡来荡去。这么看来,山林可不就是她的家么?

以前还在邬家的时候,风十六带着他在院子里晃,常嫌弃院里没几棵果树,也没有几条藤,更没有什么野果给她摘。如今到了这里来,可算是都给她满足了。往日她念叨的那些果子,如今也都给他尝到了。

苏谙济不由想:此前她从哪儿认来的这么多东西?

风十六拽着树藤荡了几个来回,回身问苏谙济要不要玩,她可以给两条藤打个结,让他坐上去试试真正的秋千。

苏谙济拒了,便见她有些失望。

风十六往回走时快了些,不小心被底下虬结的树根绊了一下,因为地势比较陡,她双手着地时撞碎了边上的土块,直接朝底下的山坳摔下去。

所幸摔下去不远,下边藤蔓众多,将她绊住了。

苏谙济到边上伸手够她,在风十六爬上来就要够到手时,他手边抵着的土块一时松动,自己也跟着摔了下去。自然,风十六便成了底下的肉垫。

她一时疼得呲牙咧嘴,该是痛得狠了,眼角泛泪。她边“哎呦”几声边笑,毕竟实在摔得太过滑稽。

只是她垫在底下没事,却是苏谙济伤到了腿。

风十六一时说:“惨了,回去要被师姐说了。”当下就到四周去搜罗草药,捣鼓了一番给他敷上。

期间两人你一搭我一搭地聊着,不知怎地又开始冷言冷语。

只听苏谙济讽她最亲近的分明是四师兄,却偏还到他跟前作态。风十六也回说他最亲近的是十一师姐,哪里需要她上心。

后来风十六气得急了,手上刚给人包扎完,又不敢动他伤口,便直接上手掐人大腿肉,叫他好好说话。奈何手上没有指甲,威力大减。

苏谙济也气得狠了,直接上口咬了她的肩,以期她松手。

两人就这样在小山坳里僵持了一阵。后来风十六忍不住,率先松了手,揉着肩口在边上大笑。她觉得这景象比刚才一起摔下来时更为滑稽,这又是上指甲又是上嘴的分明是两三岁的奶娃娃才做的事,倒被他俩这半大不小的给干了——实在有些丢面,以前她也是这个年纪的时候可干不出来。

“哎哎,真的够了啊,风廿七,我们闹得太难看了,五六岁的小孩都干不出这回事了。”

苏谙济也笑了几声,他算是明白了,此前他自恃几百年的魂灵而俯瞰着周遭,到头来却是自己犯了孩子脾气,也真的做了回幼童,乃至于用孩子气的眼界和心胸去试探、去刺激,尽是些蠢事。

他从没有这么无所顾忌,好像就是笃定,无论他如何作弄脾气,风十六都必然能用自身宽容将他接纳。他因这份笃定而有恃无恐,这大抵便是血缘。

苏谙济也在边上说,他们真的闹得好难看。然后说她的骨头太硌牙,还咬了他一嘴泥。风十六说真是对不住,刚才摔了一身还没来及换。她又说,她这没指甲的都没叫屈,他一口利牙倒是嫌弃上了。

“山下的人家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可都要娶媳妇儿了,只有你还在这儿跟人置孩子脾气。”

苏谙济睨了睨她,回了句:“山下的人家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要谈婚论嫁了,也就你还像个猴子似的抓跟藤在树林里晃荡。”

风十六笑:“嘿,像只猴子不好么?靠山吃山,渴了饮露,饿了摘果,天底下可没有什么比这更好的了。”

她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将苏谙济搀起,说去等风十一。

半山腰处有一个小亭子,风十一来接人时,向来都是那里。

苏谙济说,那座山上也有一个亭子。

风十六心思转了一会儿,意识到他说的是那座山,一时说:“是么,我都不知道。”

苏谙济自然知道她是知道的,只是不知为何此刻不愿认。

接着他说起了那天风十六摔下去后,他们到山上发生的事。听得风十六一阵沉默。

他问:“风十六,你后来找过我么?”

没等风十六回答,他就说:“你肯定没找过我。你看在这山上你都能摔这么惨,如今都还没习得什么术法,哪能跑那么远的地方去找我。”

“是,是。”风十六敷衍地答,也懒得争。争这些做什么呢?不过是又往人伤口上剜一刀罢了。

“风十六,你没找过我。”苏谙济又重复了一句,听起来却不是埋怨,倒像是某种奇异的决断。

路上依旧藤爬树,树攀藤,苏谙济看得饶有趣味。

这些藤未必是要缠死树,只是想跟着树一道去见见上边的太阳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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