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川多次到汝水边上,却从没想过去汝西看看,到了济川时,也是如此。不过是每回都多饮几次晚风,多看几次夕阳。
济川是苏谙济的故乡,这是又川对济川的印象,此外就没有多余的了。
这次出来,罗春山才是她的目的地。她打算到了日子,折了一枝春后再回殿里。
近来殿里的氛围有些压抑,又川有点不明状况,但她觉着自己有些莫名针对,还在想是不是因为自己之前为曲生白执言的事还有余波。但事情已经过去了许久,她又觉着不该是这上面的。
到了这里一百多年,又川也混沌了一百多年。风九说她只看得到殿里那几亩池塘,水浊了她就彻底看不见了。风十四也说她到底是才捡回灵识不久,又在师父羽翼下待了太久,便总带了太多的率性。
确实如此,又川一直是糊涂着的,便是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她也难以给自己找到答案,或者,是不敢找,又或者,是盲目地认为,不该是那样的答案。
不过她也知道,殿里是真的有什么不一样了。
深秋晴日,是难得飒爽。不过她感叹这好天气也没多久,劈头就有人来了这里,引动的一阵疾风让她眯了眯眼。
后边也立马赶上了两人,立定后,道:“好小子,原来是约好了人在这儿等着呢!”显然是把又川也认成了同伙。
容不得又川争辩,几人立马短兵相接,打得不可开交。
所幸没人冲着又川过来,也没把她卷进去,刚准备趁机离开,那边却已告歇,先来的少年人已经把那两名后来者斩杀。
不过是几名魔修缠斗一处,又川心中没起什么波澜。
这也是一名使长刀的人,又川不由想起上次受伤的那名刀客,便觉得自己近来大概是跟刀过不去。
只见他持着长刀抱拳道:“多有叨扰,还望见谅。”
又川点头,不欲多言,就要离开,忽然听对方道:“段师姐留步!”
这少年实在眼生,看上去不过十六七的样子,又川不记得和这样的人打过交道,只得问:“阁下认得我?”
少年说:“师姐贵人多忘事,想必不记得我了,几月前在青荷川有幸蒙得师姐搭救,还不曾答谢。”
但是那名刀客的身形和眼前的少年人相去甚远,一个成熟,一个稚嫩,显然是用了些变换容貌身形的法术。
又川也不愿多想,只道:“不必,只管谢过你那位兄弟便是了。眼下你无病无灾,也是好事。”其实她连迟湫的名字也记不住了,要是以前她能多关注一点儿无极峰的消息,便能记得迟画底下的这位师弟,自然也会惊讶于如今迟湫的形貌了。但是上次她在听到迟湫的名字的时候,连无极峰都没想起来。
少年面上还是嬉皮笑脸的,这时候说:“月微有个不情之请,可否借师姐宝方一用?”
又川看着对方豆大的汗粒滚落下来,面色也不好看,想到两人以后没什么碰面的机会,应该不会有什么纠缠,便点了头。
“劳烦。”
少年背后的伤口触目惊心,胸前还有几根魂针定着,难怪撑不住。
费了一番功夫,已是深夜,又川借着篝火光亮现配了一些药。
少年在一旁说他现在多有不便,只能暂先赊账。
又川说不必,能帮到他就好,边说着边折了纸张。其实是不愿和他们再生接触,损耗的灵力和药物她都认了。
少年又说:“还未请教师姐名讳。”
又川不愿落人口实,一时无话。只在那边低着头包药。
如此,少年自嘲地笑了下,道:“是月微僭越,还请恕罪。若师姐日后用得月微,绝不推辞。”
又川没有接话,还是包药,只余纸张的窸窣声,还有火堆的噼啪声。
但是这么不给面子其实她心里也过不去,只得没话找话:“阁下说济川乃是故地,如此,阁下当是苏姓?”话一说完她就后悔:她没回答人家的问题,怎么自己还上赶着去问了个同样的?
少年摇头:“我姓柳。”
又川就继续说:“柳姓在汝西那边是一大姓,阁下自那儿来?”
“算是吧。”他难得说得含糊,眸子看向面前的火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他又如平常道:“既是说了我,当说师姐你了。”
又川还思量着这位说不准和她还沾点亲戚,这时又听他问自己,便说:“柳师弟,你我萍水相逢,何必刨根问底。眼下知你姓柳,知我姓段,旁的便不必多言了。”
她这里不欲多言,在少年那里却是装得一手好傻,少年便笑:“师姐早已知晓我是沉夕殿人,又何必在此卖傻?”
在他看来,此前迟湫早将两人身份告知于她,眼下不过是两人打哑谜而已。哪成想那时又川话少得很,啥都没问。
又川惊讶:“沉夕殿?阁下是……”她只觉得自己莫不是救了什么祸害。然后想了想少年的姓,再想了想他的自称,但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毕竟她就没留意少年自称用了哪两个字:“柳……”
人家替她答了:“柳月微。”
虽然隔了一百多年,这姓和名字分开了不会引起她的注意,但是合起来却还让她心头一跳。
眼前的人只是一个少年,身形纤瘦,不过十六七岁。又川虽然知道这不是他的本相,这时却忍不住盯着他看。
柳月微初见她时,就觉得她实在冒足了傻劲儿,这时见她一无所知,便想清了原委,说:“看来迟湫没同你说过,却是我无状了。”然后揶揄:“不过段师姐胆大得很,谁人都敢救。”完全忽略了迟湫那暴躁的性子和又川被逼迫的可能性。
又川说:“既是相识,柳师弟可否真容一见?”
柳月微也没笑她刚才还萍水相逢这时又要他真容相见,直接去了幻术,露了本相。
于是又川笃定地说:“你旧姓苏。”
柳月微却好像听不得这个字,笑她怎么如此肯定。
又川说:“你是苏谙济。”
柳月微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整个人也一改刚才的平静,变得有些暴戾,问:“你是谁?”
又川一直牵念的心事有了答案,心里好像有了某种解脱。
她也生了很多庆幸,庆幸那时迟湫找到了她,庆幸她自己那时候尽心尽力,也庆幸这一次她没有甩手而去。
料定柳月微不会接受突来的亲近,又川只说:“我是邬幸汝,幼时我们见过。”她将已经配好的药放到他面前,又给他递了张方子,走回去拿起背筐,想了想,又递给他道符,说:“若日后在别处落了伤,便来找我。”
柳月微没看她,只盯着手中的符纸,问:“你如今在何处?”
“我在汲露殿,排风字十六。”
柳月微捏紧了手中那道符,手上青筋乍起,那是又川永远不会知道的恨意和嫉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