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

“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又川莫名地想到了这句词。

再后来就到了开春，封冻了一整个冬天的白雪终于有了松动的景象，日光终于暖和起来，一扫冬日的阴霾。

屋檐边挂起了一串串水珠子，落得急了，便成了一道道水柱，落在檐脚，汇成一涓细流，在浅沟里汩汩流动着。

又川冬日里的那些无端心绪也随雪水化去了，不留痕迹。

她的伤势已经大好，经脉行气也已顺畅，这整个冬天里一直给她调息用的那块紫玉便又回到了苏谙济手里。

苏谙济坐在院里的竹椅上晒着太阳。天到底是暖了起来，这些天赶上了一连几天的晴日，院子里的阳光暖和得紧，苏谙济这两天会到院中闲坐一会儿。

现在又川过来在旁边坐下，抬手给他递过那枚紫玉，他垂眸看了一眼，便又抬眼看向又川，接过了。又川的伤情他当然是知道的，养到这些日子也差不多是该好了。

他摩挲几下手中的玉块，偏过头看向又川，仿若不经意地问：”十六，这一次，你该如何谢我？”

又川也随意问他：“你要如何？”

显然苏谙济早有打算，说：“你给我炼件东西吧。”

以前又川多是给外人炼造器件，没有给苏谙济打过东西，自觉亏欠，后来可算给他炼好了一把剑，没来得及送出去，自己就先穿回去了。

现在人家开了口，这些日子也是一直有他照料才好得这么快，是以别管这活能不能做完，她都得先接了：“炼什么？”

“一把剑。”

“好说。”又川一口答应下来，接着又道，“说起这个，我下山前交给你的那把剑，看了么？”

闻言，苏谙济手中便握了一把剑，正是又川当时在自个儿造的小空间里交给柳月微的那把。

苏谙济看着手中的这把剑，目光掠过剑鞘上的纹饰，手里又再一次感受了分量，说：“甚好。”说完看向又川，不出所料，又川面上便挂了喜色。

又川心里确乎是有几分欢腾的，像她们这些做手艺的，就喜欢到时候听外人说一声“好”。

她一高兴，便忍不住话多：“本想着那次见了凤十七，回来便将这剑交给你。虽说误了些日子，到底是到了你手里，也不算什么错处。”

苏谙济一面静静听着她说，一面将剑收了回去。

又川又说：“只是你要炼剑，当下还不能应你。如今我手里边没个器件，还得回了殿里再作计量。”

她话是这么说，心里却想，汲露殿大概率是没机会回去了，他这事大概是成不了，好在先前给他炼过一把，就先这么应付着吧。

哪想到苏谙济说：“你的炼炉，我给你带下来了。”

当年凤十七携着又川的炼炉来到汲露殿通报风十六的死讯，苏谙济和他打了一场，纯是泄愤，后来这炼炉就一直放他那里，并没有和弟子间传说的那样放丹炉房那儿去。

“你人已经回来，这物件再没有放我这儿的道理。”

苏谙济说着，便有一个巴掌大的炉子自他手中飞出，在空中渐渐变大。

又川忙说：“就这么收着吧。”她说完便又将那炼炉缩小，收了回去。她本来还觉得可以几句话敷衍过去，如今看来倒像是非做不可。

现在她心里只有一种算盘被打乱的感觉，这时不由问：“你何时回的殿里？”

苏谙济便见到了又川有几分无奈的表情，话里虽是笑着，却像有了几分埋怨的味道。

他答：“前些日子让柳月微送了来。”

在又川的认知里，“柳月微”应该是苏谙济做的一具傀儡。从苏谙济的话里听出柳月微是他的那层意思后，又川率先被“她和苏谙济谈过一段”的事实打萎了，一时对相关的事避之不及，并没有去细究那些内里，倒是自己脑补了不少答案。

虽说她猜测的大差不离，有些东西到底还是苏谙济本人才知道，不过又川还是没有底气去问这些，她觉得以她们现在这种相离的状态，就算问了也未必知道答案。这时听他说起，也不过是跟着说了句：“你放任他在殿里许久 ，师姐却不曾管束，当真稀奇。”

傀儡术说到底带有几分邪性，非正经法术，像苏谙济这样做到如同真人一样的，也不多见。虽说玄域也有此等功法，但不会放到明面上来使，像苏谙济这样大剌剌地摆在殿里，就更难见到了。

又川算是见识了他做傀儡的功力，修为恢复后，她就没意识到柳月微是具傀儡，在探沈霎的神识时，她也毫无察觉。因此她也有些好奇苏谙济如今修为几何。

而风净烟作为镇殿副使，却容忍了他这近两百年的任性，这实在让又川有些意外。她便想，大概还是十一师姐护爱同门，不愿在这上边多做计较，这也正是她最得苏谙济敬重的缘故。

在以前，又川总觉着，大概在苏谙济心里，风十一才算得他的姐姐。

“师姐心厚。”苏谙济这么说。对于他做的那两件小玩意儿，又川从来只问些表面的话，总让他觉得有些寡味。

这也是又川颇为狡黠的地方。他这么想。如果又川往深了问，其实他很愿意谈谈，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他的师姐有时候对于危险的嗅觉过于机敏。

91.

汲露殿刚下了场春雪，刚绽出花芽的丛枝又披了雪衣。

风净烟在案前呷着热茶，雨十七被她打发到苏谙济那里问话了，现在坐她边上的是寻闲到她这里来的十四师妹风停云。

风停云说，这一整个冬日都没见到苏谙济的影儿，之前传信说他去找风十六了，也不知是真是假。风净烟便说，她让雨十七去问了，兴许能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风净烟向来觉得她的师弟师妹叫人闹心，便是到了如今，依旧如此。

其中最让她头疼的便是风停云和苏谙济。

以前风停云和她频有争执，虽然现在因为长了年纪，不再像幼时那样激烈，言语间多了妥帖，知了是非，更有了乖顺之意，却还是免不了叫她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