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道与顾绵,这两个注定要纠缠一生的人,最初是被一纸离婚协议撕成了两半。
十二年前,顾绵在宁城妇产科医院的啼哭声中到来,而大她两岁的哥哥顾道,被父亲顾远临牵着,坐进了前往新生活的轿车。他们出生的日子也像带着某种特殊的意味,即使相隔两年,却是日历的前后页。
父亲是海城某投行的成功人物,母亲林静是宁城三甲医院的心外科医生——一个追逐资本的浪潮,一个坚守生命的战场,离婚成了必然。此后十二年,兄妹俩几乎是隔着电话线长大的,外加几次屈指可数的寒暑假期相聚。
直到三个月前,那架承载着顾父前往跨国并购会议的公务机,在太平洋上空消失得无影无踪。一切辉煌、野心与未完成的父爱,都坠入了深蓝的海底。十五岁的顾道,在骤然失重的世界里,接过了那张冰冷的死亡证明,和一张前往宁城的高铁票。
妈妈特意从医院请假了几天,本打算去海城接他。可他坚持拒绝。"我已经十五岁了,可以自己坐高铁。"电话里的声音带着变声期特有的低哑。
也许是默许了他的成长,妈妈答应在宁城高铁站等他。顾绵在旁边听着,突然抢过电话说道:“我也会去接哥哥的。”
少年在听到后愣了一瞬。那种被稳稳接住的感觉很陌生,像走在悬崖边突然触到护栏,金属的凉意反而让人安心,那是他长大以来少有的属于他唯一的确认。
“好。”他开口道。
作为东部偏沿海的城市,宁城的天气一直都有想法,在七月炎炎的暑日,会时不时地来场台风,把烈日撕碎了,下几天倾盆的大雨,没过几天,又好像没事了一样,继续升腾炎炎暑气,把前几天所有给予的雨水再蒸腾没收回去。
顾道来到宁城的前几天,台风正登陆——暴雨把街道泡成蜿蜒的河,有不少地势低的家庭陷入了家里被淹的尴尬境地。所幸顾绵家所在的小区地势相对较高,但她仍在担心天气是否会影响哥哥的出行,这几日天天盯着天气预报。今日一早,当她走到窗台,看到久违的大晴天时,心里不仅雀跃起来。阳光蒸腾着水汽,柏油路面泛起朦胧的雾,像一块正在融化的黑糖。这一定是个好兆头。
今天她精心编了两个麻花辫,带上自己最喜欢的蝴蝶结,从衣柜挑了很久,她拿出一件蓬松的泡泡袖连衣裙,这是去年暑假去海城时爸爸买给她的。
爸爸……当她突然意识到这将是爸爸此生送她的最后一个礼物时,她的心不由地又纠痛了起来。
她轻轻抚摸着裙子的边缘,像是弥补没有能最后握握爸爸手的遗憾。“爸爸,以后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也会保护好哥哥。”她轻声嗫嚅道,像是一个易碎的承诺。她擦了擦眼角溢出的泪水,深吸一口气。
顾绵和妈妈一同从家出发坐地铁到宁城高铁站。等待的时候,顾绵不知怎么的开始惶恐起来,时不时去卫生间看自己的头发有没有乱,问妈妈裙子有没有皱。妈妈对顾绵的小心思自然是很了解:"很美。"妈妈抚了抚她背后一道不存在的褶皱,"像童话里的豌豆公主。"
顾绵又开始想到,不知道哥哥这一路上顺利吗?东西多吗?虽然说听说爸爸的很多东西会有善后服务组的人打包好给妈妈送过来,但是这毕竟是哥哥生活了多年的城市,她顾绵的卧室里可是有好多好多她不舍得丢掉的东西,比如说同学送给她生日礼物的玩偶,比如说小姨几年前送给她的电子琴,比如说自己特别喜欢的那些漂亮的裙子……如果要她搬去海城,她简直不敢想她要带多少行李才能把她的卧室装下。
电子屏显示列车到站时,顾绵的指甲无意识掐进了掌心。出站口人潮汹涌,她和妈妈在出站口翘首张望着,在人群中寻找那个最特殊的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