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守节又说:“有你喜欢的吗?”
李息宁收回了目光,眼睛垂下去:“我应该用不上。”
“打扮打扮也不是坏事……”李守节声音渐渐小了,说着,他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哦,那可以给宿云选一个,我让人做了很多,如果有喜欢的话——”
李息宁打断了他:“多谢爹爹好意,不必了。”
又被拒绝了。
李守节原地默然地站了一会儿,他有些不自在,甚至,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不自在。
真是的。
他闲来没事,自己在家里臭美都不可以吗?
凭什么要人管着?
然后他扫向蒋明夷,找不见人撒气,蒋明夷便是最好的出气筒了,他提高了声音:“还愣着干什么?没听到么,大王要找东西,还不快去帮着一起找?”
“诶,诶,是……”
蒋明夷欲哭无泪,李守节挥挥手,他只能简单告退,带着李息宁找东西去。
路上,李息宁半句话也没说,脑子里想着刚刚的事,想着李守节最后说话时的语气、表情,她想——
爹爹不高兴了。
最起码应该夸他一句好看的。
但她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不想说。
蒋明夷带她来到了隰华殿的偏殿。
说实话,自从她长大后,就已经很久没来过这里了。她在偏殿的阁子里转来转去,这里放着一张小床,是她曾经睡过的。
她记得自己小时候跟着李守节一起,在这里住了很久,大概一直住到七八岁,才搬到其他的院子里住,头几个晚上她不习惯,还躲在被子里哭了好久。
蒋明夷在找东西,她就在那张小床上坐着。
这床又小又矮,现在的她已经长得很高,已经容不下她了,坐上去的时候腿要向前伸,才勉强能坐得舒服。
李息宁忽然想起了儿时,爹爹忙完了事,便会来她的小屋里陪她玩,到了晚上,他抱着她坐在小床上哄她睡觉,那时的她根本不会想到,原来这样矮小的床,大人坐起来是这样难受,她只记得自己缠着爹爹,让他给自己讲故事、唱歌,要闹他到很久,他会唱很多很多的歌,每个晚上几乎都是不重样的,他每唱一句,她也跟着唱一句,她记得她最喜欢的,是一首汉乐府的——
《江南可采莲》。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
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
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他第一遍唱完,李息宁就笑,靠在他的怀里,仰着小脸问:“爹爹,鱼儿怎么游来游去的?”
然后他也笑……
真是美好的回忆。
但那种过去,似乎已经离她很远很远,只剩下了怀念。
蒋明夷将马球杆取来,也是如新的一般。
李息宁看了看,没说什么,只轻轻点了下头。
她的目光落在多宝阁上,里面摆着很多东西,她挨个看过去,都是她儿时的小玩意,甚至还有她抓周时抓到的玉。
那是一枚羊脂玉。
他们说,她儿时抓周,在地上爬来爬去,最后爬到了皇太子的身边,伸手抓住了他身上的玉佩。
皇帝很高兴,他笑着,亲手抱起了她,抱起了他年轻的皇太子的第一个孩子,抱起了这个帝国新的未来,皇帝说:“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玉是君子之器,好孙儿!”
于是那天,他下令册封李息宁为安国公、上柱国,赐金印紫绶,又赏赐了皇太子三十万缗,黄金玉石不计其数。
李息宁对着那块玉看了很久,色泽温润如旧,只是落了些灰罢了。
她继续看向别处,瞧见了一对瓷娃娃。李息宁记得这种瓷娃娃,做得很是灵动,可以给它们换衣服穿,它换下来的衣服,收在旁边的小匣子里,像这样装娃娃衣服的匣子,她有好几个。
她打开匣子看了看,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丝笑意,她说:“蒋明夷,这娃娃的衣服是谁做的,真不错。”
“啊,这个呀……”蒋明夷看了看,说:“这个好些都是郎君亲手做的。”
李息宁一愣,轻手将匣子合上:“他还会做这些?”
蒋明夷或许是年纪大了,看见这些东西就内心发软,他说:“他现在不做了。郎君他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啊,可喜欢捣鼓这些了,他小的时候,像这样的娃娃,数都数不过来呢,衣服什么样的都有,有中原的、也有胡人的,有时候他嫌别人做的不够好看,就学着自己做,当时的八大王、九大王,天天往他屋子里跑,就为了借他娃娃的衣服穿,有时候趁他不注意,还要顺走一两件呢。”
这故事倒是新鲜。
李息宁很少听过关于李守节过去的事,便问:“然后呢?”
“然后咱们郎君发现娃娃的衣服少了,就拽着哥哥,去弟弟们那里讨要了。”
哥哥?
李息宁问:“是四大王吗?”
蒋明夷摇了摇头,说:“不是的,是当时的皇太子殿下,咱们郎君,是在皇太子殿下的身边长大的。”
“……”
李息宁沉默了。
蒋明夷还沉醉在过去的回忆里,他脸上带着慈蔼的笑意,李息宁也不好说什么去打搅,她又对着那一对娃娃瞧了瞧,却忽然看出了有些不对——
“大伴,这娃娃一般不都是一男一女吗,怎么这放着的是两个女娃娃?”
“女娃娃穿的衣服式样好看,就摆出来了,男娃娃在这里呢!”
蒋明夷从下面取出了个匣子,拿给李息宁看,果然,这里面放着一个瓷娃娃,束着发冠,看起来是个男娃,他说:“其实本来有两个男娃娃的,碎了一个,三个摆在一起又不好看,便把两个女娃娃放一起了。”
“那怎么有两对?”
“因为这个是二公子——”蒋明夷改口:“是晋阳郡王的。”
“表哥的?”
“嗯。晋阳郡王儿时住在别院,什么东西都和大王凑成一对,衣服、帽子、鞋子、玩具,都是一样的。”
蒋明夷说着便又开始感慨,似乎没注意到李息宁脸上的表情已经有些不对了,他说:
“晋阳郡王在咱们别院住了好久,四五岁才被公主抱回去,那时候和大王天天在一起,简直就像是亲生的兄妹一样,现在想想,也真是怀念!”
“大伴,”李息宁侧转身子,看向蒋明夷,问:“你是说……表哥他曾经住我们家的吗?”
奇怪。
她只记得表哥经常来玩,原来是长住的吗?
蒋明夷说:“是啊,当时大家还说——”
说到这里,他话音一断,脸上的表情也消失了。
他好像,说得有点太多了。
他看向李息宁,却见她目光灼灼:“当时大家说什么?”
蒋明夷干笑两声,把那匣子重新放回阁子上,淡然解释:“其实也没说什么,就说晋阳郡王性子活泼,很是讨喜,都不想将他还回去了。”
李息宁显然不买账。
她抓住了蒋明夷的手臂,将他扯到自己跟前,扯得他身形一晃,她盯着他的眼睛,似乎绝不允许他就这样糊弄过去,一字一顿,重复了一遍刚刚的问题——
“当时,大家说什么?”
时间在流淌,空气变得缓慢而凝滞。
蒋明夷的汗顺着额头流了下来,润湿了他的脸,他僵硬地钉在原地,心跳得飞快。
他看向李息宁脸上的表情,她双目漆黑,眉梢下压,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是一副冷峻的表情,他知道,自己如果不对她说实话,是交不了差的。
一阵翻江倒海之后,他终于放弃了挣扎,甚至他都开始劝慰自己,这事即便他不说,李息宁也早晚会知道的。
“大王,老奴多嘴,您听了就当没有听到,千万不能去郎君那里问!”
李息宁没有说话。
“您答应我,一定不能去问郎君,这事他不让人提的,他如果知道老奴跟大王说了这些,恐怕、恐怕——”
李息宁冷淡地松开了他:“我知道了,你说吧。”
蒋明夷吞了口唾液,试着把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到的程度:“当时的大家都说,晋阳郡王是、是……”
说到这里时,他顿了顿,又抬头看了一眼李息宁,确保她没有异常反应后,才接着把话说了下去:
“——是郎君原本打算收作养子的。”
李息宁的脑中轰地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