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息宁心上微微一动，她笑了出来。

赵王回头，看着李宝宁，半晌没有回话。

宝宁催促道：“爹爹！”

赵王说：“崇仁坊寸土寸金，除了东雩别院，其他地方早就已经盖满了宅子，连一根针都塞不进去，从哪里寻地方给你建王府？”

“就是！”

蕙娘笑嘻嘻地，一个猛扑抱住了赵王的胳膊，回头对李宝宁扮了个鬼脸：“二哥真是贪心！翁翁才刚封了你做大王，竟然都想着要盖宅子了！爹爹，我说，要不咱们把二哥嫁到舅舅家里去吧，这样就不用花钱给他盖宅子了！”

赵王莞尔，竟然顺着女儿的话道：

“倒不失为一个主意。”

李息宁转过去脸，轻轻地笑了一声，宝宁见她也笑话自己，脸瞬间涨红，又羞又气，快步追上前去：“爹爹，我是认真的！”

赵王看他这急恼的模样，笑意更深，却话锋一转：“说起这个，我倒想起一件事，不知你还记得不记得——”

“是什么事？”

赵王说：“是一件你的糗事。”

李宝宁脚步一顿，生怕爹爹揭自己的短：“糗事的话，还是不要讲了……”

赵王回头看向李息宁，语气温婉：“嗣昌想听吗？”

李息宁高兴道：“嗯！”

赵王又看蕙娘与三郎：“你们呢？”

“当然啦！！”

果然，看笑话才是人类的本质，简直是一呼百应，宝宁拦也拦不住。

赵王于是说：“宝宁他呀，小的时候经常住在舅舅家，大概三四岁吧，有一次，林娘娘抱着你上街，在路上撞见了咱们府里的属官，他竟非要拉着林娘娘往轿子里躲，还说什么，快把我藏起来，不要让我妈妈把我偷走了，这样的话——”

“哪里有嘛！”

李宝宁急得大叫，否认道：“肯定是爹爹胡编的！”

“是不是胡编乱造，你以后可以问问你舅舅，还有林娘娘。”

李息宁笑得眉眼弯弯，看向李宝宁：“表哥，你整个人都是你妈妈生出来的，她犯得着来偷你吗？”

蕙娘与三郎也跟着哄笑起来。

“对，我也记得！”

蕙娘附和：“我还记得，后来二哥回了家，还非要哭着闹着要去舅舅家，我们都得哄着他。那时爹爹还同妈妈说，要不直接把他嫁过去算了！妈妈说：‘那怎么行呢？哪有外甥嫁给舅舅的，这不是学了西汉的张嫣了吗？’然后爹爹就说：‘也不一定是张嫣啊，做陈阿娇也不错，没准他的夫婿真会给他盖一座金屋子呢！’”

李息宁听了轻轻摇头。

张嫣是鲁元公主之女，当年吕后为巩固权势，将年仅十一岁的她指给舅舅汉惠帝为妻。这场悖逆人伦的婚姻，不过是政治博弈的工具。汉惠帝早逝，张嫣一生孤寂，至死未得半分温情。

陈阿娇是馆陶公主之女，汉武帝的第一任皇后。武帝年幼时曾许诺馆陶公主“若得阿娇作妇，当以金屋贮之”，便有了“金屋藏娇”的典故，后来阿娇失宠，纵使千金买赋，也未能挽回帝王之心。

她们的下场都不好。

李息宁心想：这一家子人，真是玩笑开得没边。

什么张嫣、陈阿娇的，都是多少年前的汉宫旧事了，竟然也当作玩笑拿出来讲，再说，若李宝宁是张嫣、陈阿娇——

那汉惠帝、汉武帝又是谁呢？

想到这里，她无奈地笑了笑，看向了天空。

天上的月亮照下来，一望无际的夜空澄澈如洗，她的心情竟也变得很是轻快，如云似雾一般，白天的不愉快，也化作一缕烟云，被风一搅，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清辉洒遍庭院，花圃里的花都开败了，被人仔细地修剪了枝条，等待着明年的春天。

蕙娘要玩秋千，三郎便陪着她一起去玩，秋千索来回摇荡，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孩子们的笑声也随着高低起落，夜色中如涟漪一般荡开。

李宝宁似乎还未从张嫣和陈阿娇的故事中回过神来，李息宁瞧着他的脸，月光下，明亮无隐的脸。

忽然，她伸手，扯了一下宝宁的袖子。

宝宁说：“嗯？”

李息宁笑着问：“要我给你建一座金屋子吗？”

“……”

李宝宁反应过来，耳根微热，别过脸去：“不要听他们胡说，没有的事。”

“真有也没关系的，”

李息宁说：“我可以为你攒钱。”

宝宁听她这话如此认真，竟也跟着笑了起来：“真的吗？”

“当然！”

他说：“那我要一座比东雩别院还要漂亮的房子！”

“好。”

李息宁伸手，指着月亮：“比嫦娥仙子的广寒宫还要漂亮。”

“比王母娘娘的瑶池还要漂亮！”

这牛皮越吹越远，李息宁实在是接不上来话了，他们相视一眼，然后哈哈大笑。

笑声清越畅快，飘在晚风里，散在月光下，仿佛真的扶摇而上，飘向了那轮高悬的明月，飘进了缥缈的广寒宫阙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