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过半，日影西斜，安仁坊外远远地有鸾铃声飘来，声响清越，如一阵玉珠投盘。

行人纷纷跸足观望。

建德年间，赵王与范阳公主赐宅安仁坊，其后安仁坊的房价便一直高居不下，从不缺达官显贵，但这样的金鸾铃声还是头一回听到，只见最当前身着绯袍的清道率腰佩横刀、手持长鞭，高喝道——

“清道！回避！太子驾至！”

此音一出，街道两旁原本零星的行人、商贩，皆避入坊门内，避无可避的便直接俯身立于墙根，无一人敢喧哗窥伺。

清道率的鞭子甩在地上，发出霹雳般的声响，身披铁甲的南衙军分列两行，太子车驾自丹凤门驶出，沿朱雀大街南下，沿途坊墙高耸，朱门紧闭。

轺车在赵王府大门外缓缓停稳，左右上前掀开纱帘，皇太子李守节身着紫色公服，腰饰玉带，仪态端庄地出现在了阳光下。

他面容沉静，眼睛望向正门两侧延伸出去的白墙，与墙内高大的槭树——

他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赵王府了。

还记得，像这样的树，赵王府种着不少，和枫树一样，槭树的颜色也会随着季节而变化，春天叶粉似霞，夏日褪为青绿，秋天再燃起朱砂，四时之景各不相同。

在他小的时候，这里还是汝南王府，他对那个病怏怏的姑父早就没有印象了，只勉强能忆起他身上的药味、和一双干枯如柴的手，却唯独记着这里的树。

姐姐与赵王关系好，偶尔赵王不住宫里时，他们便会搭伴来他家里找他。

李守节儿时顽皮，爬遍了他家里大大小小的树，王府后院有秋千，他便站了上去，把自己荡得很高很高，高到几乎能摸到已经变成金黄色的槭树叶片，赵王说：“姊奴，小声些，你笑的声音太大了！”李守节完全听不到，只知道风吹在身上很舒服，庭中红色与黄色交织，令他眼花缭乱，他站稳后，从秋千上跳了下来，脸红扑扑的：“表哥，你说什么？”

说话间，汝南王从廊下走了过来，他是那样地瘦，像是被风一吹就倒似的，他笑了笑，说：“无妨，玩吧。”赵王向他行礼，喊他父亲。

李守节牵着姐姐的手，贴在她身边，仰着脑袋打量他——那天的阳光从汝南王的头顶打过来，将他整个人照得亮堂堂的，可他的脸却藏到了一团阴翳当中，令人看不大清了。汝南王伸出手，摸了摸李守节的脑袋，一颗青春、年轻、充满着活力的脑袋。李守节闻到了他袖子里常年不散的药香，苦涩难闻，他不喜欢。

随后，汝南王叹了一口气，说：“真好。”

那时的李守节不明白，明明是这样好的天气，到处都是生机勃发、欣欣向荣的好景色，阳光晒在身上暖融融的，有什么好叹气的呢？

风轻轻地掠过槭树枝桠，带来一种混合了新鲜与醇厚的独特气味，将李守节从回忆中拖拽回来。

陈庸，这位皇帝身边的大珰，看他已经走神有一阵子了，便微微笑着上前：“郎君，我们进去吧！”

李守节点了点头，说：“好。”

赵王李蘅率王府官署在中厅迎接，内侍监陈庸宣旨，声音清晰洪亮，李守节立于一旁，双手负于身后，看向跪在地上的李蘅，竟从他身上看出了些曾经汝南王的影子。

李守节忽然想起，他生平第一次参加葬礼，便是汝南王的，那时，他随兄长一起吊唁，李蘅向皇太子行礼时，似乎也是这么跪在他面前的，像今天这样。

圣旨唱罢，赵王竟一动不动，既无应答之声，也无起身接旨的迹象。

陈大官见他迟迟不应，便回头望了眼皇太子，太子微微颔首，于是他便半步上前，俯下身去，拍了拍赵王的肩头：“大王，起来接旨了。”

赵王身上有些发汗，浸湿了他的衣领，他被陈庸扶着起身，沉声道：“这旨意……单给我一人下的么？”

陈庸笑了笑，整张脸的面皮展开，如沐春风般的和煦：“大王这是说得哪里话？”

赵王言语间明显有推辞之意：“公主尚不在府，不若——”

“大王说笑。”

陈庸提醒他：“皇太子亲至，是何等殊荣，大王不会不明白，难道要让皇太子殿下也在这里等么？”

赵王浑身一震：“……”

“再者说，”陈庸与赵王贴得很近，语气又软和了几分，他拍了拍赵王的手臂，劝道：“宅家念在大王和公主这些年镇守边关、护国有功，特意颁下圣谕，封二公子为郡王，此般殊荣，均是大王与公主的功德所致，何其幸也！”

李蘅闻言，眉头蹙得更紧，缓缓垂首：“不过是职责所在，岂敢妄称有功，宅家厚爱，臣心领了，只是无功不受禄，这恩典，臣不敢领受。”

“大王慎言。”

陈庸见他是有些油盐不进了，想着这样拖延下去也不是个事，就拽了拽他的袖子：“圣旨已至，大王难道是要臣与郎君再将圣旨请回宫中，回禀宅家大王拒不接旨么？大王莫不听闻——”

他贴近李蘅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雷霆雨露、俱为天恩否？”

李蘅仍是沉着一张脸，气氛眼见变得僵持。

李守节缓步上前，温声开口解围：“睿卿，莫要推辞了，此处皆是自家人，无有外人窥探，宅家的心意，你当领受。”

赵王抬眸看向皇太子，挣扎片刻后，终于是再度下拜，恭敬道：

“臣李蘅，遵旨。圣人万年，郎君千岁。”

……

陈大官完成使命，躬身向皇太子与赵王行礼，沉声禀道：“郎君，大王，旨意已传，臣需即刻回宫复命，向宅家回禀。”

太子道：“陈叔叔去吧，路上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