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息宁见他脸红一阵白一阵的,凑上去与他开玩笑:“怎么,我还当表哥是要将我扭送到衙门去呢,这是打算放过我了?”
“我……”
宝宁说:“我只是不想你那么和阿卯说话,也想知道你为什么不高兴,谁说要带你去衙门了……”
“……”
李息宁看了一眼远处,蕙娘和三郎还在等,一副翘首以盼、又有些紧张的模样,估计刚才看他俩拉扯,还以为要打架呢,心都提到嗓子眼去了。
“让他俩先回去吧,表哥,我们去一个地方。”
“去哪里?”
“平康坊。”
李息宁说:“我请你吃饭,怎么样?”
平康坊,地处皇城东南,又叫平康里,说是长安城中最热闹的地方也不为过。
这里车马辐辏,人群熙攘,其中昼夜喧呼,灯火不绝,京中诸坊,莫之与比,是京都侠少、新第进士、地方幕职官吏的绝佳流连之所。
平康坊与崇仁坊南北毗连,可谓富贵之极,此坊入北门东回有三曲,称南曲、中曲、北曲,为妓女聚居之处。
三曲建筑各有特色,南曲多高楼,霄台林立,来往多是官宦士人、王公贵族;中曲多美宅,独院别所,一条曲水蜿蜒而过;唯有北曲房屋排列略有杂乱,几十栋高高低低的彩楼,鳞次栉比,纷繁迷乱,出入多为寻常布衣、小户商贾或赴春闱赶考的寒门举子、选人一类。
此外,平康坊还排列了诸道节度使设在长安的留后院,制式整齐划一,方正严整,清一色都是三进七房的高门大院,从外面看,能看到中庭写有节度军号的鸟兽旗麾高高飘起,威严肃立。留后院对面街里,则是杂七杂八的一溜商铺,其中所售多为珍珠宝石、香料、金银器、丝织、漆物之类。
宝宁本以为永宁郡王这样的阔主,出来游玩,又好不容易请客,定是去南曲那样富丽奢靡之地,却没想到,她带着自己到了北曲,上了花楼。
这楼建的不大,从外面看,四四方方的,进到内里竟有些逼仄,走廊与楼梯都设得很窄,青天白日里的,檐下还都挂着灯。李息宁没有带随从,宝宁的身后只有大伴秦玄良跟着。
李息宁没说什么,领着他们往前走。
身着红衣的娘子妆画得很重,翠眉长目,见李息宁来了,立即便迎上去,眼角堆出涟漪般的细纹。
她说话时声调婉转,应是吴侬软语,整个人生得也是是娇小苗条,走起路来婀娜生姿,一双美目处处留情却又透着精明市侩,想来是多年混迹风月,该是此间的老鸨。
李宝宁越往里走,心中便越觉着有些不安。
沿路一扇扇门房紧闭,高挂的灯笼红得刺眼,时不时有阵阵欢快的笑声从房中传出……
他险些都要冒汗了,于是上前捉住了李息宁的手:“我们……来这样的地方,会不会……不太好?”
李息宁回头,见他一双眼左右飘忽不定,似乎是在害怕有什么人突然冒出来把他给抢了去。
“想什么呢?”
她拉着他的手,笑着对他说:“表哥,我们是来吃饭的,这家的鹿炙做得很好,你若是想狎妓,我可不会给你出钱。”
宝宁说:“我才不要。”
李息宁步态从容,与那鸨娘说得有来有回,她问:“最上面那间屋子还留着吗?”
“哎呀,回贵人的话,实在不巧,您来之前,恰巧有几位客人给占了去了,不过那屋子虽说是一间,但好在有个隔断,两边互不干扰,若贵人不嫌弃,可以挤一挤。”
“挤挤便挤挤吧。”
说罢,李息宁又嘱咐:“要向北开窗的那边。”
鸨娘道:“嗳,晓得。”
宝宁跟在她身后小声嘀咕:“不是,那么多屋子呢,我们凭什么非要和他们一起挤?”
李息宁说:“表哥,你上来就知道了。”
这花楼足足有五层,每一层都不相同,到了最顶上,便是一间大房,四面开窗很是敞亮,中间有屏风隔断,东西设台,当是乐妓、优伶演奏的地方。
鸨娘问李息宁要听谁的曲,她随便点了两个人,便拉着李宝宁到了窗边。
宝宁探头看去,这里地势高,又紧挨着坊墙,一眼便望向了很远的地方,甚至依稀能看到北边的大明宫,与更远处连绵不绝的青山。
李息宁说:“表哥,看那里。”
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是平康坊北边的崇仁坊。
崇仁坊面积不大,被大街小巷切割得四四方方,路上络绎不绝的车马,从这里看去竟然小得像蚂蚁一样。
坊中的每一条街道他都再熟悉不过,他的视线顺着街道穿越,一路向北,穿过文王庙、下马亭,穿过连片成林的牌坊,穿过春秋巷,穿过朱红色的宫墙……
三座大殿巍峨矗立,琉璃瓦与天空连成一片,奇石仙葩堆叠成山,宛如瀛壶方丈,那是——东雩别院。
宝宁忽然问:“你是经常来这里,看自己的家吗?”
“很漂亮吧?”
她趴在窗户上,明媚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将她的肌肤照得雪白透亮,可她的表情却很淡,漆黑的眼睫向下低垂,遮盖住了部分眼球,嘴角也向下,抿出一个忧郁的弧度,她很哀伤地说:
“表哥,其实……”
她的话只说了一半。
楼梯里传来一阵喧闹,是一群少年人的说笑,嗓门很高,瞬间便把李息宁的声音给压了下去——
“老鸨,把你们这曲儿弹得好的全给小爷叫上来!今天哥儿几个要不醉不归!”
说着,拐过转角,竟然与李息宁他们打了个照面。
李息宁闻声回头,只见来人是三个锦衣华服的少年,约莫十七岁上下,生得人高马大,面露不悦:
“哟,不是,这咋还有俩人呢?不是都提前派人打过招呼了么?竟然还往楼上放人,老鸨你是怎么做生意的,真是扫兴!”
老鸨便赔笑着上去哄人,一时间叽叽喳喳、吵吵嚷嚷。
其中一人还笑着说:“还是俩小毛孩子呢!”
说着,三人一起凑过来,对着他俩看,嬉笑道:“别说,长得倒是俊,你俩是谁家的孩子,怎跑这里来了!断奶了么,这是你俩该来的地方吗?”
这话算是把李宝宁给点着了,他此等混世魔王哪受得了这憋屈,便要上前,被李息宁一把揪住了。
她摇了摇头,示意不要与他们争执。
“你瞧,说两句,还来劲儿呢!”
其中长得最高的那个站到前头,一副气势汹汹模样,李息宁下意识把宝宁护至身后,脸上丝毫不怯,仰着脑袋与他从容对视:
“这位公子,实不相瞒,我们也是打过招呼的,此间一分为二,中间又有屏风做隔断,鸨娘既然如此安排,想来两边并不干涉。”
“你倒是有张利嘴。”
那人生得高,靠近李息宁时,她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因为发热而蒸腾出来的汗气。他整个人如一片阴云,拢在李息宁的头顶,很有压迫感,李息宁还想与他分辩,那人却伸出手,在李息宁的脸蛋上轻轻一勾,戏谑道:
“生得细皮嫩肉,刚刚没仔细瞧,凑近一看,竟然是个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