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不了了之了。”
李息宁还是不懂:“什么叫‘不了了之’?”
林瑛说:“你还小,没有为朝廷做过事,等你长大后就知道了,朝廷的事大部分都是这样做的。”
“……”
她摇摇头:“我不明白。”
林娘子说:“世上你不明白的事还多着呢。”
她取了一块手帕替她擦脸,细心地擦她的额角与脸颊,她说:“就像人会生病一样,朝廷也会生病,小病不用治,大病治不了,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了。”
李息宁抬头去望林娘子:“可是娘,如果人生病了不去治的话,日子久了,小病就会拖成大病,灸不能用、针不能达、药石无医,朝廷如果也这样的话,到那时候我们该怎么办呢?”
林娘子说:“那就是你翁翁和爹爹该考虑的事了,你还小,不用想这些。”
李息宁沉默了片刻,忽然,她说:“我要是能去江南就好了。”
“什么?”
林若华大为震惊:“你说什么?你要去哪儿?”
“我要是和爹爹说,让他派我去江南,会不会好一些?”
息宁抬起头,望向林娘子的眼睛,很认真地说:“我马上也要到就藩的年龄了,我也想为朝廷做事。”
这话一出,林若华和林瑛两个人立刻大眼瞪小眼,林瑛按住了她,说:“好外甥,你先哪都不要去,听舅舅说——”
“你涉世未深,又从小在长安长大,江南那边的情况你不了解,怎么能贸然前去呢?你是在这里跟你娘和舅舅说的,你就算真去和你爹爹说了,他也不会同意的。你可想过?——多少钦差大臣、封疆大吏都折在哪里?你一个孩子,只身前往那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能挽回的了什么?别胡思乱想了,安安生生在你爹娘身边待着吧。”
李息宁目光沉静,默然片刻后,又说:“可是我不怕。”
林瑛无奈:“孩子呀,这不是怕或者不怕的问题。”
李息宁倔强地说:
“他们折在那里,是因为他们有顾忌,他们像山一样,一山靠着一山,一山倒了,后面的便会跟着一起倒,就算不会倒,也难免被震得飞沙走石,他们不敢做,是因为怕,可是我不怕——”
“……”
林瑛被她这一番慷慨陈词整得都忘了自己刚刚想说什么了,只接着她的话头问:“好吧,那你的靠山又是谁?”
李息宁说:“我的靠山,是翁翁和爹爹,是大唐的皇帝和皇太子,我谁都不怕。”
林瑛没有再说话了。
他说不过她。
可不是么,谁能比你靠山大?
林若华眼里掠过一抹淡淡的笑意,她还是第一次听到这孩子说这样的话,虽然幼稚,但也却是振奋人心,让她疲倦的心都活过来不少,她伸出手,轻轻捋了捋她的头发,说:
“傻孩子,这世上有谁是能稳坐钓鱼台的?以后的事,我们都说不准呢,等你长大了再去谈报效家国的事吧,现在最要紧的是把书读好、饭吃好、个子长好,未来的事等到未来再说也不迟呢。”
说罢,她就哄着李息宁回去了。
待她走后,林瑛忽然重重叹了口气:
“息宁真是个好孩子,若是生在贞观、开元那样的好时候,未免不能成就一番事业,只可惜……”
“不说那些了。”
林瑛走到林若华身边,低头,瞥了一眼她放在桌案上的、已经绣了一半的香囊,那是给李息宁的,绣着萱草花,象征着母亲的萱草花,林瑛忽然心中一软,轻声说:
“姐姐,我这次回来,其实也想说,江南这次若真乱起来,长安也绝非久留之地,还记得建德二十三年吗?当时也是这样……还用我多说吗?这些年咱们在江宁与杭州都有根基,到时若有不测,咱们便走,一起走!这摊浑水,谁爱蹚谁蹚去!”
林娘子手无力地垂在膝上,她的眼中波光流转,建德二十三年的那场大火,仿佛历历在目,她叹息,哀哀地说:“走?我们走得了吗?”
“走不了也得走!”
“姐姐,你想想,当年姐夫能从宅家手中套出一百万缗,修一座别院才用多少?不就是为了……要不怎么说,宅家对姐夫纵容呢……甚至还有传言说……”
他话到嘴边,又生生咽回去,转而道:
“总之,姐夫心里明镜似的。”
林若华想起了建德二十三年东宫大火,那几年过得很乱,废太子李守让的死,李守节从一个闲散亲王、隔过了比他年长又一母同胞的四大王直接登上了太子之位,和后来四大王的死……
她知道李守节心思重、独断专行、反复无常。
可是……
像那样的事,他真的能做出来吗?
二十年了,她和李守节认识快二十年了,当年一起在东宫读书的时候,他们还都是孩子,一转眼,他们的孩子都长这么大了……
她真的,一天都没有看清过他吗?
窗外日影西斜,透过栅窗,将房间铺成一片暖金色,蝉声不知何时歇了,槛下一池静水,倒映着逐渐暗淡的天光。
林娘子与林瑛俱是沉默。
良久,林娘子轻声道:“你容我想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