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声还在歌剧院的穹顶下回荡,空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夕阳已经沉到了建筑群的轮廓线以下,枫丹廷的街灯次第亮起,在水面上投下摇曳的光晕。
“我得走了。”空收回视线,看向林尼,“和娜维娅约了晚饭,再不去该迟到了。”
林尼点点头,神色已经恢复了往日的从容:“今天的事……多谢。”
空摆摆手,没有多说什么。他低头看向江卡,蹲下身。
“江卡,我先走了。你跟着林尼他们回去,乖乖的,嗯?”
江卡用力点头:“空哥哥你去吧!我会乖的!”
空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站起身,看向林尼:“路上小心。”
“你也是。”
空转身离开,派蒙跟在他身后,飞了两步又回头冲江卡挥了挥小手:“江卡拜拜!明天见!”
江卡也冲她挥手:“派蒙拜拜,空哥哥拜拜!”
一大一小的身影消失在歌剧院门口,融入枫丹廷傍晚的灯火之中。
林尼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他低头看向江卡:“走吧,我们回家。”
江卡仰起小脸,乖乖地应了一声:“嗯。”
琳妮特沉默地走在江卡另一侧,步伐安静得像一只猫。
三个人沿着枫丹廷的街道往北走。
夜晚的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煤油味和塞纳河特有的潮湿水汽。街边的咖啡馆里传来悠扬的琴声,有人端着咖啡杯坐在露天座位上闲聊,偶尔有笑声飘出来,又很快被夜风带走。
江卡走在林尼和琳妮特中间,小手无意识地攥着林尼的衣角。他想起刚才歌剧院里的那一幕,那个警备队员化作一滩液体,渗进地板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打了个小小的寒噤。
林尼察觉到他的动作,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伸手轻轻搭在他肩上,带着他继续往前走。
壁炉之家的宅邸坐落在枫丹廷北区的一条安静街道上,是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但维护得很好的建筑。外墙是枫丹常见的灰白色石砖,窗框上雕着精致的花纹,门口的台阶两侧摆着两盏暖黄色的壁灯,灯光透过磨砂玻璃洒下来,在石阶上铺出一片温暖的光。
林尼推开大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门厅里亮着灯,走廊尽头隐约传来孩子们的笑声和钢琴声。
“我们回来了。”林尼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个年纪稍长的女孩从走廊那头探出头来,看到林尼和琳妮特,露出一个笑容:“林尼!琳妮特!你们回来了,啊,江卡也回来了!”
江卡从林尼身后探出脑袋,冲她挥了挥手:“莉亚姐姐好。”
“好好好。”莉亚笑着走过来,蹲下身帮他整了整被风吹乱的衣领,“今天在外面玩得开心吗?”
江卡想了想,迟疑了一瞬,然后点点头:“嗯。”
林尼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
莉亚站起身,看向林尼,压低声音问:“听说歌剧院那边出事了?”
林尼微微颔首,同样压低声音:“回头再说。”
塞西莉亚会意地点头,没有多问,只是看了江卡一眼,眼里闪过一丝了然。
“晚饭快好了,先去洗手吧。”
林尼应了一声,带着江卡往走廊深处走。经过客厅门口时,江卡瞥了一眼,几个年纪小一些的孩子正围坐在壁炉前,听一个少年弹钢琴。炉火的光映在他们脸上,每个人看起来都很暖和,很开心。
“江卡,洗手吃饭了。”
琳妮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卡回过头。
琳妮特指了指走廊另一头的洗手间。
江卡乖乖地点头:“哦,好。”
与此同时,枫丹廷南边的一家餐厅里,空和派蒙终于赶到了约定的位置。
娜维娅已经坐在靠窗的卡座里了,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果汁,手肘撑在桌上,托着腮,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的人来人往。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金色的卷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来了啊!我还以为你们不来了呢。”
派蒙飘过去,一屁股坐在桌上,气喘吁吁地说:“呼……今天发生太多事了……差点赶不过来……”
娜维娅的笑容微微收敛,放下托腮的手,身体微微前倾:“我看到了,关于那个警卫。”
“原始胎海之水的黑市……我听说过一些传闻。”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我没想到,居然有人敢在歌剧院里用这种东西。还是在审判现场。”
派蒙小声说:“那个警备队员说,他们要把失踪案嫁祸给林尼……因为林尼是愚人众,栽赃给愚人众最合适……”
娜维娅的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呵,又是愚人众。什么锅都往愚人众头上扣,倒是个省事的法子。”
空看着她:“你好像对愚人众没那么反感?”
娜维娅耸耸肩:“我不喜欢被人当傻子耍。这件事明显不对劲,那个警备队员的死亡方式……不像是普通的灭口。”
空的眼眸微微一动:“你是说,有人提前在他身上动了手脚?”
娜维娅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端起果汁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夜色中的枫丹廷。
“这就是我们接下来要查的事了。”
壁炉之家那边,晚餐时间七点半。
长餐桌上铺着干净的白色桌布,摆着简单但丰盛的菜肴,奶油炖菜、烤面包、蔬菜浓汤,还有一大盘切好的水果。孩子们围坐在桌边,年纪小的坐在高脚椅上,年纪大的帮忙分餐。
江卡坐在林尼和琳妮特中间,面前摆着炖菜和面包。
他低头吃了一口,又抬头看了一眼门口。
林尼注意到他的动作,轻声问:“怎么了?”
江卡摇摇头,低下头继续吃。
但他还是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门口。
姐姐今天……会早回来吗?
姐姐每天都很忙,有时候深夜才能来看他一眼,有时候只是派个人送个口信,说今天回不来了,让他乖乖的。
他知道姐姐是执行官,有很多很重要的事情要做。他也知道自己应该懂事,不应该添麻烦。
但是……
他还是会想姐姐。
江卡把一小块面包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又低头喝了一口汤。
琳妮特坐在他旁边,沉默地吃着饭。她看了江卡一眼,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盘子里的水果拨了两块到他碗里。
江卡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琳妮特已经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继续吃自己的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江卡眨了眨眼,小声说:“谢谢琳妮特姐姐。”
琳妮特没有回应,但筷子微微顿了一瞬。
同一时刻,枫丹廷北区的愚人众外交使馆。
二楼的办公室里,灯火通明。
罗莎琳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堆文件,贸易协定的条款修订、外交人员的调动申请、下一季度的经费预算。每一项都需要她签字,每一项都枯燥得让人想直接把桌子掀了。
但她今天的注意力完全不在文件上。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七点四十分。
歌剧院的事,她刚刚收到了消息。原始胎海之水,当众溶解。她的眼线还附了一句补充,“江卡少爷当时在场,目前情绪稳定,已随林尼先生返回壁炉之家。”
情绪稳定。
罗莎琳看着这四个字,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她太了解那个孩子了。他会说“我没事”,会笑,会乖乖吃饭,会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不吵不闹。然后把所有害怕和不安都压在心底,一个人消化。
就像他在稻妻从昏迷中醒来之后,明明怕得要死,却还冲她笑着说“姐姐别哭,我不疼了”。
情绪稳定。
罗莎琳把手里的笔放下了。
她站起身,绕过办公桌,径直走向门口。
门被拉开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光照进来,正好照在门口站着的那个人身上。
阿蕾奇诺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端着一杯红茶,红瞳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要出去?”
罗莎琳的脚步顿了一下:“嗯。”
“我猜猜。”阿蕾奇诺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是要去壁炉之家?”
罗莎琳没有否认。
阿蕾奇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办公桌上那一堆还没签完的文件,唇角微微上扬。
“那些文件,明天早上要用的。”
“我知道。”
“枫丹廷那边关于贸易协定的会议,明天上午九点。你今天晚上要是熬夜签,明天该起不来了。”
“我知道。”
阿蕾奇诺挑了挑眉:“所以你还是要走?”
罗莎琳看着她,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一丝犹豫。
“他今天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她的声音很平静,“我不想让他一个人待着。”
阿蕾奇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几秒后,她轻轻叹了口气,侧身让开了路。
“去吧,我来看。”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重要的文件我让人帮你收着,明天早点来签。”
罗莎琳微微颔首,从她身边走过。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又快又急,和罗莎琳平时那种不紧不慢的步调完全不同。
阿蕾奇诺端着茶杯,看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
“罗莎琳啊罗莎琳……”
壁炉之家的晚餐已经接近尾声。
年纪小的孩子们被带去洗漱,年纪大一些的开始帮忙收拾餐桌。客厅里的壁炉重新添了柴,火烧得旺旺的,把整个房间烘得暖洋洋的。
江卡坐在壁炉前的地毯上,怀里抱着一个软乎乎的靠垫,盯着炉火发呆。
林尼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杯热牛奶。
“在想什么?”
江卡接过牛奶,捧在手心里,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林尼哥哥。”
“嗯?”
“今天……那个叔叔,就那么溶解了。”
林尼的手微微一顿。
“他……”江卡的声音越来越小,“他变成水了,然后就不见了。”
林尼沉默了片刻,轻声说:“嗯,我看到了。”
然后江卡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却带着一种和他年龄不太相符的沉静。
“林尼哥哥。”
“嗯?”
“枫丹的那个预言……是不是快要发生了?”
林尼放在他头顶的手微微一顿。
江卡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壁炉里跳动的火焰上,橘红色的光映在他稚嫩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先生之前跟我说过很多故事。”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情,“他说,提瓦特大陆上的每一个预言,都不是凭空出现的。它们像是天空中的星星,你看得到它们的轨迹,却很难改变它们的终点。”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他还说,有些预言是警示,是留给世人的最后慈悲。当预言开始应验的时候,就意味着……有些事情已经来不及了。”
林尼没有说话。
江卡把怀里的靠垫抱紧了一些,小小的手指攥着靠垫的边角,指节微微泛白。
“今天那个叔叔……他溶解的时候,跟预言里说的一模一样。枫丹人碰到水就会溶解。”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还是在继续说。
“林尼哥哥,那个预言……不只是预言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