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水晃悠悠,载着灵岫自沉沉昏睡里挣脱出来。
身下是莲瓣托着,软润又浸着溪水的凉意,耳畔流水潺潺,恍惚和娘亲夜里轻哼的小调缠在一起,又混着林间风擦过竹枝的呜咽,分不真切。
她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
碎金似的天光穿过层层枝叶落下来,铺在她稚嫩的脸颊。灵岫懵懂撑着身子坐直,才看清自己正卧在一朵偌大的白莲花中央。花瓣薄如蝉翼,却裹着一层淡淡的柔光,稳稳承住她小小的身躯,顺着山涧溪流缓缓向前漂荡。
“娘亲?”
她怯生生唤了一声,山谷寂静,只余下流水应答。
溪水清浅,堪堪没过莲底,偶尔撞上溪底卵石,莲花便轻轻打个旋。灵岫左右张望,两岸密林郁郁葱葱,远山层叠覆着薄雾,漫山遍野只剩草木,半分人影也无。
“娘亲!”
她拔高了声音再喊,空荡荡的山谷将她的喊声反复抛送:娘亲——娘亲——一声弱过一声,到最后尽数被山风吹散,不留半分回音。
林间枝叶簌簌响动,像无数人躲在暗处窃窃私语。恐惧忽然攥住了灵岫小小的心口。她模糊记起战前那日,娘亲将她紧紧搂在怀中,指尖轻点她眉心,说了许多她听不懂的话,什么余羡,什么往后,什么要好好活着。而后一阵暖白光裹住她,困意铺天盖地涌来,就此陷入漫长沉睡。
如今她醒了,那道玄色身影,再也寻不见了。
白莲顺着水流漂出数里,终被溪滩凸起的乱石拦住去路,轻轻一颠,稳稳搁浅在浅滩之上。灵岫手脚并用地爬出莲瓣,赤足踏入冰凉溪水,踉跄着踩上河滩碎石。
她站在岸边,用尽三岁孩童全部力气放声呼喊。
绵长的回声在山谷绕了一圈,消散无踪。
她静静立在原地,等了许久。
没有玄衣自林间踏风而来,没有温热掌心替她拭去脸颊水渍,更没有一道温柔嗓音,轻唤她的名字灵岫。
这一刻,懵懂的孩童终于懂了——娘亲不在了,不会再来寻她。
酸涩瞬间冲上鼻尖,水雾迅速蒙住双眼。一滴泪珠先滚落,砸在她攥紧的小拳头,紧跟着第二滴、第三滴,眼泪断了线一般往下淌,她再也绷不住,蹲在河滩上放声大哭。
不是小声啜泣,是孩童失了依靠,撕心裂肺的恸哭。她蜷起身子,将脸埋进膝盖,单薄的肩头一下下剧烈耸动。
“娘亲……你在哪里……灵岫好怕……”
山林无人应答,唯有风声与零星鸟鸣相伴。
她哭到嗓子沙哑,眼泪几乎流干,抽噎着抬起通红的眼,才发觉右手掌心牢牢攥着一物。
一管青竹短笛,通体莹润碧绿,七寸长短,笛身嵌着银粉镌刻的二字,日光底下泛着细碎微光——余羡。
灵岫呆呆怔住。
这是娘亲寸步不离的至宝,从前夜里难眠,娘亲便会吹起这支笛子,笛声温柔,似能揽下漫天星月。可如今笛子在她手中,娘亲却永失踪迹。
泪珠再度滚落,一滴滴砸在碧绿竹管上。被泪水浸润的笛身,缓缓漾开一层温润白光,似有灵性苏醒。
同一时刻,灵岫眉心骤然泛起一阵温热。她抬手去摸,皮肤光滑如常,只留一团淡淡的暖意。
她看不见,自己眉心已然浮起一枚淡金五瓣莲花印记,薄如落雪。
这是叶璃与生俱来、与余羡笛绑定的契约莲印。苍梧山一战,她耗尽残命以秘法将灵岫封入白莲,又将随身灵器交付女儿,血脉契约顺理成章渡到灵岫身上。
自此余羡认主,与灵岫丹田金丹性命相连。笛子完好,金丹便能自行流转灵气,日夜温养她的经脉根骨;若是竹笛受损碎裂,金丹便会锁死停滞,纵有绝佳仙骨,此生也再无法引气修行。
世间罕有能修复认主灵器的高人,其中凶险,三岁的灵岫全然不知。她只清楚,这是娘亲留给她唯一的念想。她把笛子紧紧贴在心口,仿佛这般,便能留住一丝娘亲残存的暖意。
她抱着短笛,蹲在河滩默默垂泪时,一道青涩少年音自身后树林响起。
“你……怎么独自待在这里?”
声音不高,稚气未脱,却藏着超乎年龄的沉静。灵岫惊得浑身一颤,慌忙回头。
溪边青石上立着一个男孩。
比她高出小半个头,一身灰白粗布衣衫,料子普通,却浆洗得干干净净。脸颊还带着孩童圆润轮廓,眉眼已然生出清峻棱角,一双墨黑透亮的眸子,定定落在她身上。
他身后,暮色正一点点吞没连绵群山。
灵岫泪眼朦胧望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
楚億见她满脸泪痕,像被暴雨打落的梨花,微微一怔,顺势蹲下身,与她平视,语声放得愈发轻柔:“你同家人走散了?”
灵岫抽噎着,茫然摇头,又轻轻点头。她讲不清心底的纷乱,娘亲不在了,此地全然陌生,她确实迷了路,可心底又隐隐明白,自己是被娘亲独自留在了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