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已至,暑气未褪,晚风却先一步带了凉。
这座城市的夏天向来漫长,梧桐叶还挂着满目苍翠,热风裹着残余的盛夏温度,拂过街巷、掠过墓园,偏偏吹不散半分死寂。人人都在迎接夏末的余温,期待秋日的温柔澄澈,只有沈烬安的世界,在这个立秋,彻底荒芜、彻底入冬。
今日,苏漾下葬。
沈烬安站在墓园最靠后的位置,一身肃穆黑衣,身形孤挺,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魂魄与力气。脊背僵硬笔直,下颌紧绷,整个人沉静得可怕,死寂得可怕。
周遭人声嘈杂,哀乐低回,风声呜咽,亲友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缠绕在空气里,细碎的哽咽、叹息、惋惜层层叠叠,铺满了整片清冷的墓园。
所有人都在哭。
为年少早逝的少年,为仓促落幕的人生,为一场戛然而止的鲜活青春。
唯独沈烬安,一滴眼泪都没有落。
他目光沉沉,死死落在那口安静的棺木上,眼神空洞荒芜,没有焦距,没有情绪,像一尊沉寂多年的石像,立在满目悲戚里,格格不入,冷漠得残忍。
围观的窃窃私语,顺着微凉的立秋晚风,一字不落地钻进他耳朵里,锋利、刻薄,像无数细针,密密麻麻扎进他早已溃烂出血的心脏。
“沈烬安怎么不哭?”
“苏漾这辈子最惦念的就是他,临了他竟半点悲伤都看不出。”
“真够狠心的,怪不得旁人说他凉薄。”
世人眼拙,只看表象,不懂分毫。
他们不知道,眼泪是留给尚有归途、尚有念想、尚有一丝余地的人。
而沈烬安,在监护仪发出平直长鸣、在苏漾彻底停止呼吸的那一秒,就已经痛到麻木、痛到失语、痛到连流泪的资格都被剥夺干净。
全世界都在为苏漾的离去难过。
只有沈烬安知道,他不配哭。
是他没护住苏漾。
是他让那个满心满眼、从头到尾、余生所有偏爱都只给他一人的小孩,孤零零的、带着满身委屈、带着无数未完成的期许、带着一腔无处安放的爱意,永远留在了这个仓促的立秋。
盛夏还没结束,秋风刚刚抵达。
他的夏天,他的暖阳,他唯一的苏漾,永远落幕了。
棺木是沉的,是冷的,是隔绝生死的最后一道墙。
从前鲜活热烈、会笑会闹、会撒娇会黏人、会攥着他袖口不肯松开的少年,此刻安安静静躺在里面,再也不会睁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他,再也不会软软糯糯喊他一声烬安,再也不会在晚风里凑过来抱他、说自己好喜欢他。
沈烬安站在远处,隔着人群,隔着空气,隔着咫尺天涯的距离,静静看着。
脑海里翻涌的全是从前。
也是这样的夏末晚风,也是这样温柔燥热的天色,苏漾会贴着他的身侧走路,怕热又怕风,会躲在他影子里偷懒,会仰头看他,眼底盛着整片盛夏的光,纯粹又热烈,干干净净,完完全全只属于他一个人。
他曾拥有世间最赤诚、最热烈、最义无反顾的偏爱。
是苏漾给的。
可他弄丢了。
泥土落下的声音沉闷厚重,一下、又一下,狠狠砸在棺木之上,砸在沈烬安破碎荒芜的心上。
每一寸黄土落下,都在彻底掩埋他的少年。
掩埋他们的初见、他们的温柔、他们的朝夕、他们许诺过的岁岁年年、来日方长。
世人总说入土为安。
可沈烬安只觉得,这一刻,他被生生活埋。
被回忆活埋,被愧疚活埋,被无边无际、永无救赎的悔恨彻底活埋。
墓碑立起的那一刻,天光微暗,立秋的风掠过碑石,凉得刺骨。
照片上的苏漾笑得很轻,眉眼干净,少年气十足,眼底带着浅浅温柔,是独属于年少最干净澄澈的模样。
那是苏漾特意挑的照片。
从前他拿着照片凑到沈烬安面前,亮晶晶地问他,好不好看,以后我们要拍好多好多合照,年年都在一起。
那时的语气天真热烈,笃定他们来日方长,笃定他们岁岁不离。
现在只剩一方冰冷石碑,一张定格永远的照片,一段彻底终结的过往。
葬礼渐近尾声,前来吊唁的人群渐渐散去。
亲友再三劝慰,拍他的肩,告诉他人死不能复生,告诉他节哀顺变,告诉他日子总要往前过。
所有人都在往前走。
只有沈烬安,被永远困在了这个立秋,困在了苏漾离开的这一天,寸步不能移,此生不能逃。
人群散尽,墓园彻底安静下来。
秋风穿过荒芜的松柏,簌簌作响,像谁低声啜泣,像谁无尽叹息。
天地空旷,万物寂寥。
只剩他一人,孤零零站在墓碑前。
沈烬安缓缓蹲下身,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抚上冰凉的碑面,指尖一寸寸描摹照片里少年的眉眼。
温热的指尖触上冰冷石材的瞬间,巨大的酸涩与崩塌的悲痛轰然砸落,压得他胸腔剧烈发颤,喉间腥甜翻涌。
他终于懂了什么叫生死相隔。
从前伸手可及的温度,朝夕相伴的人,岁岁期许的未来,一朝尽灭,永不复还。
“阿漾。”
他低声开口,嗓音沙哑破碎,低沉得几乎被秋风吞没。
只有两个字,耗尽了他全身所有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