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夏天,好像永远不会结束。
没有春风的温柔,没有秋雨的萧瑟,没有冬雪的寂静,只剩无边无际、粘稠滚烫的盛夏,死死笼罩着整座小城。烈日悬在天际,日复一日灼烧着大地,梧桐树叶被晒得发亮,层层叠叠的绿荫遮满街巷,聒噪的蝉鸣从凌晨持续到深夜,无休无止,缠人耳膜,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燥热巨网,困住整座城市,也困住困在方寸房间里的苏漾。
旁人眼里,这是最鲜活热烈的季节,是肆意奔跑、年少轻狂的盛夏,是青春里最温柔滚烫的时光。可对苏漾而言,这是一场漫长、煎熬、望不到尽头的酷刑。
别人的夏天短暂又珍贵,转瞬即逝。
他的夏天,度日如年,漫长荒芜,熬不完,逃不掉。
厚重的遮光窗帘从早到晚严丝合缝,死死遮蔽住窗外所有的天光与烟火。房间里常年昏暗阴沉,分不清清晨日暮,辨不出白昼黑夜。没有日月更替,没有四季流转,只有永恒的昏暗、凝滞的闷热,和深入骨髓的孤寂。苏漾早已彻底丧失了对时间的感知,手机不再看日期,钟表不再看时分,日出日落与他无关,人间烟火与他无缘。
他被困在自己的一方囚笼里,日复一日,静静腐烂。
自从彻底闭门不出,断绝校园、断绝外界、断绝所有羁绊后,日子就变成了一成不变的机械轮回。没有惊喜,没有波澜,没有变故,甚至没有崩溃与痛哭。只剩麻木的呼吸、空洞的静坐、混沌的昏睡,日复一日重复,枯燥、荒芜、死寂,一点点蚕食着他仅剩的生机。
床头的药盒依旧整齐罗列,五颜六色的药片静静躺在包装盒中,沉默地见证他日复一日的煎熬。
他依旧坚持吃药。
这是他这漫长盛夏里,唯一还在坚持的习惯,唯一残留的、想要好好活着的痕迹。
清晨混沌醒来,摸索着端起微凉的白开水,仰头咽下大把药片。睡前昏沉落幕,重复同样的动作,任由苦涩浸透喉咙,沉落胃腑。从确诊患病至今,他从未漏过一次药,从未擅自减量停药,谨遵医嘱,乖乖治疗,乖乖自愈,乖乖压抑所有失控的情绪。
他真的很努力地想要变好。
想摆脱病态,想褪去疯子的标签,想不再被人排挤嫌弃,想让母亲满意,想配得上曾经拥有过的那束温柔的光。
可天意从不遂人愿。
所有的坚持,所有的隐忍,所有的自救,全部沦为徒劳。
药物早已彻底失效。
日复一日的服药,换来的不再是情绪的平稳、心神的安定,只剩下剧烈的副作用。长久服药带来的头晕、恶心、乏力、嗜睡,日夜纠缠着他。他常常昏昏沉沉,四肢酸软无力,连坐起身的力气都寥寥无几,大脑时刻处于混沌空白的状态。可心底的绝望、荒芜、自我厌弃,半分没有消减,反而随着时日推移,愈发汹涌深重。
从前药片能压住翻涌的黑暗。
如今,药石无医。
他的病,治不好了。
不仅仅是精神的病症,更是命运里根深蒂固的破败,是人生从一开始就注定的荒芜。他慢慢认清了这个事实,没有激烈的难过,没有不甘的挣扎,只有一片死寂的坦然。漫长的煎熬早已磨平了他所有的棱角,耗尽了他所有的不甘,让他坦然接受了自己破败不堪的人生。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静得能清晰听见自己平缓又单薄的心跳,听见空气凝滞流动的细微声响,听见窗外断断续续、永不停歇的蝉鸣,隔着厚重窗帘遥遥传来,遥远又聒噪,衬得屋内的寂静愈发刺骨。
苏漾大多时候只是静静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一坐就是整整一天。
双腿屈膝收拢,下巴抵在膝盖上,双眼空洞地望着眼前昏暗的虚空,眼神涣散,没有焦距,没有情绪。不哭、不闹、不崩溃、不胡思乱想,就只是安静地坐着,任由时间一寸寸从身边流淌。
日子太漫长了,漫长到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普通人一天二十四小时,转瞬即逝。可于他而言,每一个小时都像一个世纪那般遥远难熬。白昼冗长到令人窒息,黑夜深沉到无边无际,晨昏反复交替,循环往复,没有尽头,看不到终点。
他终于明白什么叫度日如年。
是身陷绝境、无人救赎的孤独。
是药石无用、自愈无果的绝望。
是无人牵挂、无人问津的荒芜。
小臂上层层叠叠的新旧疤痕,在昏暗的光线里静静蛰伏,凹凸不平的纹路爬满单薄苍白的肌肤,是他无数次崩溃、无数次自救、无数次与黑暗拉扯的证明。
前些日子,情绪翻涌时,他还会借着刀刃的痛感宣泄压抑,用皮肉的疼痛压制心底的窒息。可现在,他连自伤的力气都没有了。
麻木浸透了四肢百骸,浸透了血肉骨髓。
疼痛已经唤不醒他,崩溃已经打不倒他,所有的情绪感知都在日复一日的煎熬里慢慢退化、消散。他像一具失去灵魂的空壳,机械地活着,呼吸着,存在着,却再也感受不到活着的半点实感。
不痛、不苦、不悲、不喜。
只剩一片荒芜的空。
他偶尔会放空思绪,想起从前的旧事,想起那个曾照亮他整个灰暗青春的人——沈烬安。
曾经,沈烬安是他漫长黑夜里唯一的星光,是他撑下去的全部底气。无数个濒临崩溃、想要放弃生命的深夜,是沈烬安的温柔、包容、偏爱,死死拉住下坠的他,让他舍不得人间,舍不得告别。
那时候的夏天也很热,蝉鸣也很吵,日子也很难。
可只要一想到身后有人牵挂,有人偏爱,有人坚定地告诉他会变好,他就有咬牙坚持的勇气。哪怕满身伤痕,哪怕世人冷眼,他也敢心存期许,敢偷偷期待未来。
他无数次庆幸,人海茫茫,自己能遇见沈烬安。
干净、温柔、坦荡、耀眼,那样美好的人,短暂驻足在他腐烂灰暗的世界里,赠予他从未拥有过的温柔与温暖。
可光终究是光,注定属于晴空万里,不该深陷泥泞阴渠。
是他亲手拉黑,亲手斩断,亲手将唯一的救赎推开。
起初,是不舍,是心疼,是深夜翻涌的遗憾,是攥紧衣角的卑微自卑。他怕自己的阴暗拖累对方,怕自己的病态玷污对方的坦荡,怕世俗的流言毁掉对方的前程,所以宁愿忍痛割舍,独自承受所有黑暗。
可熬过这漫长又煎熬的数十日,心底仅剩的执念,也被日复一日的孤寂彻底熬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