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欸,先生莫急推拒嘛。” 金不换像是没听见,又向前迫近半步,袖中像是揣着个聚宝盆,手腕一翻,又是一锭黄澄澄的金元宝落在银锭旁,砸出更沉的一声闷响。他身子微微前倾,那刻意端着的慵懒腔调终于绷不住,压低的声音里透出急切,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实不相瞒,是为舍妹……月前泛舟归来,便染了怪疾。”
他拇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左手大拇指上一枚羊脂白玉雕成的韘(扳指),仿佛那是他的定心丸。“白昼时浑身冰凉刺骨,言语颠倒,不识亲人;可一到子夜,便……便温存可人,与从前无异,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只是身上总带着一股子河底水腥气,驱之不散。”
刘皓南本已垂眸,不欲再理会这跋扈的富家子。然而,就在金不换拇指摩挲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那枚玉韘的纹样。
那不是寻常富贵人家喜爱的简化蟠螭纹。玉韘外侧浮雕的,是三条螭龙。正中主螭怒目圆睁,威猛狰狞;两侧小螭身形略小,呈反向盘绕之姿,螭尾巧妙地交缠在一起,而在那交缠之处,以极精微的刀法,隐现北斗七星纹样
——三螭衔珠,北斗暗藏。这是北汉皇室工坊独有的纹饰,非宗室近支不可用!他只在幼时,于北汉故宫的礼器与父王的私印上见过。亡国那夜,父王仓促塞入他怀中的,正是一枚与此纹样相类、但形制略小的玉佩信物!
金不换并未察觉刘皓南瞬间的眼神变化,他见对方沉默,以为价钱不够,竟又掏出一张银票,“宝源号”的朱红大印刺目,面额是五百两。“家父请遍汴京名医,连宫里退下来的老太医都悄悄瞧过,都说脉象古怪,非药石可医,倒像……像沾了不干净的东西。” 他语速加快,那股纨绔的傲慢几乎被焦虑吞没,“因涉及闺誉,不敢声张。听闻先生是江湖新面孔,这才冒昧相请,万望先生慈悲,过府一观!诊金……诊金好说!”
刘皓南的指尖,在《周易》粗糙的书页下,轻轻触到了那层薄如蝉翼的夹层。里面是他仅存的、关于故国的零星记忆——一片泛黄的北汉皇室密录残页,上面绘制的礼器图样中,正有这“三螭衔珠北斗纹”。冰凉的羊皮纸边缘,仿佛还残留着故国宫阙的尘埃与血火气。
他不动声色,目光却再次落在那玉韘上。螭龙的双目,并非普通的白玉点缀,而是两点极其细微的暗红色,在日光变换角度时,隐隐有光华流转,如活物凝视——波斯进贡的“血睛石”,父王曾有一枚嵌在冠冕上,他绝不会认错。
“公子这玉韘……” 刘皓南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闲聊天气,“倒是件稀罕古物,纹样别致。”
金不换明显一怔,下意识用另一只手捂住了扳指,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强笑道:“哦,这个啊……家父前年从相国寺后的鬼市淘来的,瞧着成色老,就赏了我。先生说这个作甚?” 他眼神游移,显然不擅说谎。
“随口一问,纹样少见。” 刘皓南合上书卷,神色依旧淡漠,甚至将案上的金银元宝和银票往金不换面前轻轻一推,“公子厚意,心领了。这银子,还请收回。”
金不换脸色霎时白了,急道:“先生!莫非嫌少?我金府……”
“非也。” 刘皓南打断他,缓缓起身,开始收拾摊上的笔墨卦签,动作不紧不慢,“令妹症候,听着确非寻常风寒邪祟。刘某虽不才,于风水厌胜、驱邪禳灾之术,倒也略通一二。” 他卷起那面“铁口直断”的布幌,动作间,宽大的袖袍似无意拂过金不换搁在案边的手。
袖风掠过,刘皓南的指尖,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在金不换拇指的玉韘上极轻地一触——指尖传来极其细微的凹涩感。位置正在螭尾相交处,北斗第七星“瑶光”的星位。当年父王将玉佩信物塞给他时,在他耳边用气音留下的最后一句嘱咐便是:“……真品螭尾‘瑶光’位,有匠人留瑕,指尖可感……”
是真的。
刘皓南的心沉了下去,随即又被一股冰冷的潮水般的复杂情绪淹没。故国遗物,竟出现在汴京一个商贾之子的手上,还与一桩透着妖异的“怪疾”相连。
他动作未停,将最后一枚用来占卜的铜钱收入粗布口袋,声音平稳无波:“明日辰时。刘某当过府一探。”
峰回路转,金不换大喜过望,方才的慌乱焦虑一扫而空,又恢复了那副挥金如土的嚣张模样,连连作揖:“多谢先生!多谢先生!明日辰时,在下定派最舒适的轿子来接您!” 他招呼小厮准备起轿,忽又想起什么,凑近两步,压得更低的声音里带着一股脂粉酒气混杂的暖味:“先生今日先好生歇息。晚些时候……若先生不嫌弃,不换在丰乐楼备了薄席,还请先生务必赏光,也让不换尽尽地主之谊。”
刘皓南拱手,语气疏离:“多谢公子美意,只是刘某方外之人,不便……”
“诶,先生不必急着回绝。” 金不换挤了挤眼,那股纨绔子弟特有的、自以为是的“我懂你”的神态又回来了,“丰乐楼新来了几位扬州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是……听琴辨音、鉴赏古物的本事,堪称一绝。对先生明日‘过府一观’之事,或许……大有裨益呢?” 他刻意在“听琴辨音”和“鉴赏古物”上咬了重音,意有所指。
刘皓南目光微凝,看了他一眼,未置可否。
金不换只当他默许,心满意足地大笑几声,在一众仆役的簇拥下,登上肩舆,扬长而去。那嚣张的排场与喧闹,随着轿子远去,才渐渐被州桥畔重新响起的市井声淹没。
待那一行人消失在街角,刘皓南独自立在已收拾干净的卦摊前。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细长孤直,指尖在粗布口袋中,无意识摩挲着那枚冰凉坚硬的辽国墨玉棋子,仿佛要从中汲取一丝沉静的力量。
州桥下漕船往来如旧,卖“冰雪冷元子”的老汉推着车子经过,随口招呼:“刘先生,明日还出摊不?”
“受人之托,明日需往城西一趟。” 刘皓南抬眼,望向汴京城西富贵坊的方向。暮色中,一群白鸽正掠过那片高门大户连绵的飞檐斗拱,翅尖染着夕阳的金辉,也染着高门大户驯养信鸽时惯用的、不易褪色的金粉。
他想起金不换临走前那句意味深长的“听琴辨音”,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抿了抿,扯出一丝冰冷的弧度。这纨绔公子虽草包,挥金如土,行事嚣张,对妹妹的关心倒不似作伪,而且……似乎也并非全然懵懂,至少懂得些汴京城里旁门左道的消息门路。
只是不知,这枚牵扯出故国秘辛的蟠螭玉韘,和这桩透着水腥妖气的“怪疾”,底下究竟藏着多深的浑水。
暮鼓声沉沉响起,回荡在汴京城的街巷间。刘皓南背起简单的行囊,转身走向自己暂居的小客栈。他不知,那枚蟠螭玉韘的出现,已如投入深潭的石子,不仅激起了“真假金牡丹”案的涟漪,更将一条埋藏了三十余年、关乎北汉遗秘的线,轻轻扯动。
汴京城的夜,华灯初上,暗流方兴。